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李森拍了拍陸晨的肩膀。
「表現不錯。」
「什麼?」
「讓程維遠當眾說一句方案是被你修正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意味著他認可你的判斷力已經到了可以和他平等討論手術路徑的層次。」
「國內能做到這一點的年輕人不超過三個。」
陸晨沒有接話。
「行了,去吃飯吧,沈小檸的排骨湯應該涼了。」
李森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陸晨回到值班室。
保溫盒果然在桌上放著,沈小檸留了一張紙條。
「排骨湯在裡面,喝之前微波爐熱兩分鐘,別喝涼的。」
陸晨熱了湯,一邊喝一邊把後天手術的準備清單又過了一遍。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周建民的膽紅素還在持續下降。
營養狀態還在持續改善。
凝血功能還在持續恢復。
後天開台,條件具備。
吃完飯,陸晨給程維遠的助手林超發了一條消息。
「方案修正版我已經同步給了手術室護士長,器械明天上午全部核查一遍。」
「收到,程老師讓我轉告你,今晚早點休息,後天是硬仗。」
「好。」
……
九點半,陸晨躺到摺疊床上。
啟動系統的病例回溯模擬,三次機會全部用在肝門部相關的操作上。
模擬結束後,他閉上眼睛。
明天一天,做最後的準備。
後天,上台。
陸晨很快入睡。
這一覺睡得很沉。
直到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手機響了。
陸晨幾乎是在第一聲鈴響的時候就醒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李森的名字。
凌晨三點不到,主任來電。
陸晨接起來。
「主任。」
「陸晨,出事了。」
李森的聲音很低沉,有一種壓抑著什麼的感覺。
「什麼事?」
「程維遠教授,半小時前在酒店突發胸痛。」
陸晨的動作停了。
「什麼程度?」
「急性心絞痛,酒店醫療點的值班醫生做了初步處理,現在已經送到我們心內科了。」
「目前含服硝酸甘油後緩解,心電圖顯示ST段壓低,肌鈣蛋白在等結果。」
「性命暫時無虞,但心內科的意見是至少一周內絕對不能上手術台。」
陸晨坐直了身體。
「一周。」
「對,至少一周。」
走廊里有腳步聲經過,但陸晨沒有注意。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數字。
周建民的手術窗口,還剩72小時。
PTCD引流的效果不會一直維持,膽管癌在持續生長。
影像上那條四毫米的間隙,每過一天都在被腫瘤蠶食。
72小時內不做手術,那條路可能就不存在了。
「程教授清醒嗎?」
「清醒,躺在病床上就開始打電話了。」
「他聯繫了兩個人,一個是上海東方肝膽的沈國安,在日本做訪問學者,半個月內回不來。」
「另一個是北京友誼醫院的馬青峰,今天剛下了一台十二小時的巨大肝癌切除術,體力不支,也來不了。」
李森停頓了一下。
「國內能做這台手術的人,就這麼幾個。」
「不是出國了就是排不開。」
陸晨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我現在往醫院趕,你也過來一趟,程維遠點名要見你。」
「好,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
陸晨穿好衣服出門,三分鐘到了急診樓。
心內科在住院部六樓,他跑步上去。
到了心內科病房門口,李森已經在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
「進去吧。」
推開門,程維遠躺在病床上。
鼻氧管,心電監護,床頭還掛著一瓶硝酸酯類的點滴。
他的臉色有點蒼白,但眼睛依然銳利。
看到陸晨進來,他先開口了。
「別問我怎麼樣了,我死不了。」
陸晨沒有問。
「程教授,情況我已經知道了。」
「嗯,沈國安和馬青峰都聯繫不上了,你李主任應該跟你說了。」
「說了。」
程維遠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幾秒。
「這個病人的窗口期還剩多少?」
「最多72小時。」
「超過72小時呢?」
「腫瘤繼續生長,門靜脈後方那條間隙會被吞掉,到時候連那條路也沒了。」
程維遠閉了一下眼。
「我做了三十年手術,第一次因為自己的身體誤事。」
他睜開眼,轉頭看著陸晨。
「陸晨,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問。」
「如果國內沒有其他人能來,這台手術你能不能做?」
病房裡安靜了。
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格外清晰。
李森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陸晨身上。
陸晨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
肝門部腫瘤切除,這是最核心的部分。
切除範圍包括腫瘤、尾狀葉和右半肝。
血管重建,門靜脈右支切除後端端吻合。
膽道重建,左肝管空腸Roux-en-Y吻合。
這三步,每一步都是頂級難度。
血管重建他有絕對把握。
膽道重建的Roux-en-Y吻合,他做過類似的操作,有把握。
最難的是肝門部腫瘤的分離和切除。
這需要對肝門三維解剖有極其精確的理解,需要在毫米級的空間裡精準避開重要結構。
他沒有做過肝門部膽管癌根治術。
但他有真實之眼。
他有外科之心的三重被動感知。
他有神級血管吻合術和神級縫合術。
他有完美級術中血管危象處理術。
他有大師級腹腔粘連松解術。
他有301那台手術的實戰經驗。
還有這幾天反覆推演的手術路徑,和三維模型上每一根血管的走向。
十秒。
整整十秒的沉默。
然後陸晨開口了。
「程教授,這台手術,我能做。」
程維遠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肝門部膽管癌根治術你沒做過,一上來就是IV型,難度在所有肝膽手術里排最頂端。」
「我知道。」
「術中任何一步出差錯,門靜脈廢了、肝動脈廢了、膽管重建失敗,這個病人就下不了台。」
「我知道。」
程維遠盯著他。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做?」
陸晨的目光平穩。
「那條手術路徑是我發現的,那條四毫米的間隙,我在腦子裡走過了不下五十遍。」
「血管重建和膽道重建,我有足夠的技術儲備。」
「腫瘤分離的部分,我有精確到微米級的層次感知能力,術中可以實時判斷安全分離面。」
程維遠沒有追問什麼叫微米級的層次感知能力。
他做了三十年手術,見過太多天賦異稟的年輕人。
有些能力是沒法解釋的。
「最關鍵的一點。」
陸晨的聲音很穩。
「這個病人如果錯過這72小時,他就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他的老婆和兒子從縣裡開了三個多小時的車來求醫。」
「他教了一輩子書,把錢全給了別人的孩子,自己窮得叮噹響。」
「這種人值得被全力以赴地救。」
程維遠沉默了很久。
病房裡只有監護儀的聲音。
然後他轉頭看向李森。
「李主任,你的意見呢?」
李森的目光里沒有猶豫。
「如果陸晨說他能做,那他就能做。」
「我跟了他這麼長時間,從來沒有見過他說能做卻做不到的事。」
程維遠收回目光,看著天花板。
「陸晨。」
「在。」
「我有幾個條件。」
「您說。」
「林超給你做一助,他跟了我五年,肝門部解剖的經驗你用得上。」
「好。」
「術前你再來找我一趟,我把分離的幾個關鍵節點跟你口頭交代清楚。」
「好。」
「術中如果遇到任何我方案里沒有預判到的情況,你的第一反應不要是硬做,而是暫停。」
「暫停下來判斷清楚了再動手。」
「明白。」
程維遠閉上了眼。
「那就做吧。」
「我信你。」
這幾個字,從一個三十年經驗的頂級專家嘴裡說出來。
重量不輕。
陸晨點了一下頭。
「程教授,您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給我。」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