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
程維遠在放射科的閱片室里泡了整整三個小時，把所有影像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林超在旁邊幫他記錄要點。
陸晨則在紅區正常接診。
下午兩點，一個騎電動車摔倒的中年男人被送進來，左前臂開放性骨折。
陸晨帶著王雨晴處理。
三點半，一個老年人心悸胸悶，心電圖顯示房顫，陸晨評估後轉心內科。
四點，一個小孩被開水燙了手，淺二度燙傷，處理包紮。
日常工作，節奏平穩。
到了下午五點，陸晨起身往黃區走了一趟。
他要去看周建民的引流情況，順便查看肺感染老太太的最新化驗結果。
走進黃區的時候，遠遠就聽到了一個不太和諧的聲音。
「你們到底什麼時候讓我媽出院？」
「都已經第五天了，燒也退了，還住什麼住？」
陸晨的腳步沒停。
他拐過隔簾，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場景。
三十出頭的男人站在護士站前面，手裡還是那部手機。
對面是黃區值班的方姐，正在耐心解釋。
「先生，你母親的感染還沒有完全控制，白細胞和CRP雖然下降了，但還沒回到正常範圍。」
「現在停藥出院有反覆的風險。」
男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你們就知道嚇唬人，我媽現在能吃能喝的，哪有什麼風險。」
「你們是不是想多收幾天住院費？」
方姐的臉色明顯不好看了，但她還是壓著語氣。
「先生，我建議你跟主管醫生溝通一下再做決定。」
「你們主管醫生呢？叫過來。」
「我在。」
陸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男人轉過身，看到是陸晨，表情明顯收了一下。
上次被陸晨說了一頓，他多少是有點印象的。
但可能是過了幾天，膽子又回來了。
「陸大夫，我媽都好了，什麼時候能出院？」
「你媽沒好。」
陸晨走到護士站，調出了老太太今天的化驗單。
「白細胞還有12.3，CRP還有47，肺部CT顯示右下肺實變影還沒完全吸收。」
「現在出院，有五成的概率三天之內再燒回來。」
「到時候你是再跑一趟還是讓你媽在家扛著？」
男人張了張嘴。
「但是住院費太貴了，一天好幾百。」
「你媽種了一輩子地養你，花幾百塊錢治肺炎你都嫌貴？」
陸晨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男人的臉漲紅了。
「你們醫生怎麼說話呢？我又不是不管她，我這不是在問什麼時候能出院嗎？」
「你不是在問，你是在催。」
陸晨盯著他。
「你媽養你三十年，你連三天都等不了？」
走廊里安靜了。
旁邊幾個病人家屬都轉過頭來看。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小聲說了一句。
「就是，自己親媽還沒好利索就要往外拉，什麼人啊。」
另一個中年男人也跟了一句。
「我爸住院住了兩個月我都沒催過，做人不能這樣。」
男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想反駁，但看到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時候，裡面傳來了一個虛弱的聲音。
「小強，別跟大夫吵了，你要上班你先回去，我自己在這裡就行。」
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她撐著身子想坐起來，被旁邊的護士趕緊扶住。
「大夫，別怪他，他就是嘴上沒個把門的，心還是好的。」
「他工作忙，別怪他。」
走廊里更安靜了。
老太太的眼角有淚水滑落，但臉上掛著笑。
那種笑，是做了一輩子母親才會有的那種。
男人低下了頭。
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攥著手機，另一隻手不知道該放哪裡。
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然後轉身走了。
沒有道歉，也沒有再催。
就那麼走了。
陸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收回了目光。
「方姐，老太太的抗生素繼續用，明天複查一次血常規和CRP，等指標都降到正常範圍再考慮出院。」
「好的，陸主任。」
陸晨轉身往回走。
路過肺感染老太太的床位時，他停了一步。
「阿姨，安心養著，什麼時候好了什麼時候走，別讓您兒子催。」
老太太擦了擦眼淚。
「大夫，他真不是壞人，他就是從小沒出息，我沒教好。」
陸晨沒有評價。
「您好好休息。」
然後他走了。
回到紅區工作站的時候，沈小檸正好從走廊那頭過來。
她不是來送飯的，是剛才路過黃區的時候聽到了動靜。
「我剛才看到了。」
沈小檸的眼圈紅紅的。
「那個阿姨太讓人心疼了。」
陸晨坐下來。
「她兒子不是壞人，就是廢物。」
「廢物和壞人有時候區別不大。」
沈小檸吸了吸鼻子。
「你說的那句話特別好。」
「哪句？」
「你媽養你三十年，你連三天都等不了。」
陸晨嗯了一聲，打開電腦繼續整理周建民的術前數據。
「別哭了，回去上班。」
「我沒哭。」
沈小檸擦了擦眼角，深呼吸了一下。
「好了，我走了，晚上排骨湯。」
「嗯。」
她轉身走了。
陸晨看了她一眼背影，然後收回目光。
六點半，晚上的術前討論會準時開始。
參加的人不少。
程維遠和林超，陸晨，李森，麻醉科的劉主任，ICU的陳主治，手術室護士長老張。
程維遠主講，從腫瘤分期講到切除範圍，從血管分離講到膽道重建。
他講得很細，每一個步驟都對應著影像。
重點講到門靜脈分離路徑的時候，程維遠看了陸晨一眼。
「這個路徑是我原方案的修正版，修正意見來自陸晨主任。」
「他通過0.625毫米層厚的薄層重建，發現了腫瘤後側方存在一條更優的分離通道。」
「經過我反覆確認，這個路徑確實比常規前緣入路更安全。」
會議室里幾個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陸晨。
李森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程維遠繼續往下講。
「手術時間預計六到八小時。」
「腫瘤切除和膽道重建由我主刀，血管重建部分由陸晨主任負責。」
「一助陸晨，二助林超。」
「麻醉方面有什麼需要注意的？」
麻醉科劉主任翻了翻資料。
「患者凝血功能還沒完全恢復，術中出血量可能偏大，我建議備血至少2000毫升。」
「另外患者年齡54，沒有心肺基礎疾病，麻醉耐受應該沒問題。」
程維遠點了一下頭。
「備血2000毫升可以，再加800毫升血漿。」
「術中如果出血超預期，隨時加。」
「好。」
「ICU那邊？」
ICU的陳主治回答。
「術後床位已經預留，呼吸機和監護設備都ready了。」
「好。」
程維遠看了一圈。
「還有問題嗎？」
沒人說話。
「那就後天上午八點開台，所有人七點半到位。」
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