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剩餘的時間在常規接診中很快消耗完了。
又來了一個急性腸胃炎的患者，上吐下瀉脫水嚴重，掛上液體之後逐漸緩解。
一個小孩在小區里跑著撞到花壇邊緣，前額磕了一個口子，王雨晴清創縫合，陸晨在旁邊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傍晚六點，沈小檸準時出現在食堂門口。
今天帶了紅燒肉和清炒時蔬，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今天第一台手術順利吧？」
「嗯，很順利。」
「我聽孟燕姐說你四十多分鐘就做完了，她說在旁邊看得都覺得過癮。」
「她在手術室幫忙巡迴來著，說什麼過癮。」
沈小檸笑了一下，把筷子遞過來。
「快吃吧，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陸晨夾了一塊。
味道確實很好，火候到位，入味但不咸。
「好吃。」
「真的嗎？」
「什麼時候騙過你。」
沈小檸的眼睛彎成了月牙，低頭開始吃自己那份。
吃完飯送走沈小檸之後，陸晨去了李森的辦公室。
李森坐在桌後，面前攤著一份列印出來的文件。
陸晨關上門，坐到了對面。
「什麼情況？」
李森把文件推過來。
「國家級臨床重點專科評審專家組的名單，昨天下午正式發下來的。」
「一共七個人。」
陸晨接過來看。
名單上列了七位專家的姓名、單位和職稱。
前面六個人他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但都是各大三甲醫院急診或相關領域的權威，名字在學術圈子裡都有分量。
看到第七個名字的時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沈世明，首都醫科大學附屬朝陽醫院，教授，急診醫學與災難醫學領域。
陸晨沒說話，但他注意到李森的表情不太輕鬆。
「認識？」
李森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
「沈世明，今年六十四歲，在急診醫學領域幹了三十多年。」
「學術風格非常保守，非常傳統。」
「他有一個很明確的觀點，公開發表過不止一次。」
陸晨等著他說完。
「他認為急診醫學的發展應該依賴經驗積累和時間沉澱，反對任何形式的年輕醫生破格晉升。」
「他的原話是，沒有十年臨床經驗的人，不配參與學科建設的頂層設計。」
陸晨嗯了一聲，沒有表態。
李森繼續往下說。
「不止這些。」
「三年前全國急診年會上，曾大洋做過一次關於急診亞專科化建設的報告。」
「沈世明當場提了反對意見，認為急診科搞亞專科分化是本末倒置。」
「後來兩個人在期刊上打了一個來回的筆仗，雖然沒撕破臉，但學術上的分歧是明擺著的。」
「現在他出現在評審專家組裡。」
「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麼？」
陸晨把名單放回桌上。
「意味著現場評審的時候，申報材料里跟亞專科化建設相關的內容會被重點質疑。」
「而且他大概率會拿我的年齡和資歷做文章。」
李森點了點頭。
「你看得很清楚。」
「二十四歲的副主任醫師，獨立籌建急診外科，牽頭國家級專科申報。」
「這些在我們看來是實力的體現，但在沈世明眼裡，可能就是破壞規則的證據。」
「他不一定是針對你個人，但他的立場決定了他一定會在這些點上使勁。」
陸晨想了想。
「專家組七個人，最終評審結果是投票制還是評分制？」
「評分制，七位專家各自打分，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取平均。」
「也就是說，就算他給低分，只要其他六位認可，他的分會被去掉。」
「理論上是這樣。」
李森的語氣里有一個但是。
「但現場評審不只是打分，還有質詢環節。」
「七位專家都有權提問，而且問題和你的回答會被全程記錄在案。」
「如果他在質詢環節提出了尖銳的問題，而你回答不好。」
「就算最終分數不受影響，這份記錄也會對醫院的後續申報產生負面效應。」
陸晨明白了。
沈世明的威脅不在於他一個人的打分。
而在於他有能力在公開場合製造質疑，留下案底。
「那我們的應對策略呢？」
李森沉默了幾秒。
「曾院長的意思是讓你提前準備好所有可能被質疑的點。」
「每一項數據都要有原始出處，每一個案例都要有詳細記錄。」
「特別是急診外科的建設邏輯、你個人的晉升依據、以及亞專科分化的必要性論證。」
「這三塊是他最可能下手的地方。」
陸晨點了點頭。
「材料里這些內容我都寫了，數據來源也標註得很清楚。」
「但我再過一遍，確保沒有任何模糊地帶。」
李森看著他。
「你不緊張？」
「材料經得住查就行，評審靠實力不靠人情。」
這句話說得很平。
不是故意表現得雲淡風輕，而是真的就是這個態度。
李森看著他的眼神不由得有些感慨。
這小子從進急診科的第一天到現在，面對的壓力一個比一個大。
從彭照的打壓到軍委首長的手術台，從醫鬧圍堵到年會主場報告。
每一次他的反應都是一樣的。
做好該做的事，別的不管。
「行，那你這兩天把終稿再過一遍。」
「評審時間還沒定，但按往年的節奏，應該在一個月左右。」
「夠了。」
陸晨站起來。
「那我先走了，還有幾份病歷沒簽。」
「去吧。」
陸晨走到門口的時候，李森又說了一句。
「陸晨。」
「嗯？」
「不管評審結果怎麼樣，你做的這些東西是實實在在的。」
「誰都抹不掉。」
陸晨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推門出去了。
……
回到值班室，陸晨打開電腦。
申報材料的電子版就在桌面上，總共一百二十頁。
他從第一頁開始，逐頁檢查。
每一項數據的來源標註。
每一個臨床案例的病歷號和手術記錄編號。
每一組統計數字背後的原始數據表。
特別是急診外科的建設部分，他在可行性論證那一章重新梳理了邏輯鏈條。
為什麼要建急診外科。
不是因為想多建一個科室。
而是因為急診創傷患者從入院到獲得外科干預的平均等待時間，在沒有急診外科之前是四十七分鐘。
這四十七分鐘裡包括呼叫專科會診、等專科醫生從病房或手術室趕過來、重新評估、再決定手術。
而急診外科運營之後，從入院到上台的時間可以壓縮到十五分鐘以內。
今天上午那台脾切除就是最好的證明。
從120通知送達到患者推進手術室，不到十分鐘。
整台手術四十三分鐘結束。
如果按照以前的流程等普外科會診，光等人就要半個小時起步。
這不是理論，是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