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急診科之後,一切照常運轉。
陳可在處理一個手指切傷的患者,張偉在錄病歷。
大廳的地面已經被保潔擦乾淨了,除了藥房門口新裝的一道臨時防護欄,看不出昨晚發生過什麼。
陸晨換上白大褂,開始接診。
上午來了一個急性胰腺炎的中年男人,昨晚喝了兩斤白酒,上腹痛得滿床打滾。
「多少度的?」
「五十二度。」
「兩斤?」
「差不多,可能還多一點。」
陸晨看了一眼化驗結果,澱粉酶飆到了正常值的八倍。
「禁食,補液,抑酸,胃腸減壓,安排住院。」
「醫生,我這是不是很嚴重啊?」
「你再晚來幾個小時可能就不是住院的事了。」
「以後還能喝酒嗎?」
「你覺得呢?」
中年男人訕訕地閉了嘴。
又來了一個四歲的小男孩,家長抱進來的,滿臉焦急。
「醫生醫生,我兒子鼻子裡塞了個東西進去,取不出來了!」
陸晨拿了個耳鼻鏡一照。
左側鼻腔里卡著一顆花生米,位置不深。
「你往鼻子裡塞花生米幹嘛?」
小男孩眨巴著眼睛。
「我想看看它能不能在裡面發芽。」
旁邊的陳可差點沒繃住。
陸晨面不改色,用鑷子三秒鐘把花生米夾了出來。
「發不了芽,下次別塞了。」
家長千恩萬謝地把孩子抱走了。
陸晨洗了手,繼續看下一個。
中午沈小檸來送飯,今天是番茄牛腩和清炒時蔬。
「昨晚的事新聞出來了,好幾個平台都在報。」
「標題怎麼寫的?」
「三十餘人深夜衝擊醫院藥房,一名醫生獨自阻攔七分鐘。」
「行吧。」
「你真的沒事?」
「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坐著吃飯嘛。」
沈小檸看了他兩秒,咬了一口飯。
「以後不許一個人擋在前面了。」
「院長也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那你到底聽不聽?」
「聽……爭取聽。」
沈小檸白了他一眼。
吃完飯她收拾了飯盒走了。
「晚上再來。」
「好。」
……
下午三點,張警官打來電話,帶來了重大進展。
「那個寸頭馬某交代了更多細節。」
「整個行動是周建明一手策劃的,從網上造勢到線下聚人,全是他安排的。」
「周建明的資金來源確認了嗎?」
「確認了,康瑞醫藥的一個副總,姓劉,從公司帳戶走的錢。」
「動機呢?」
「康瑞醫藥被取消了你們醫院好幾個藥品品種的供貨資格,損失不小。」
「後來他們又想從設備招標那條路打進來,結果被你攔了,被顧院長查了。」
「懷恨在心之後就盯上了網上那個小男孩的信,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先讓周建明在網上煽動輿論,把對藥企的憤怒往醫院身上引。」
「再組織人線下鬧事,逼醫院妥協,重新給他們開口子。」
陸晨冷笑了一下。
「一幫人的利益被擋了,就要把一個孩子的真誠信件當工具用。」
「是啊,夠噁心的。」
「周建明呢?」
「已經被隔壁省的同行控制了,康瑞那個劉副總也跑不掉。」
「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加上尋釁滋事,夠他們蹲幾年的。」
「好,這次真的辛苦你們了,張警官。」
「客氣什麼,你們是被害方,有需要配合的隨時說。」
掛了電話,陸晨把最新進展整理成簡報發給了曾大洋和李森。
李森很快李森很快回了消息。
「幹得漂亮,幕後黑手也揪出來了,這次算是連根拔了。」
曾大洋的回覆更簡潔。
「收到,我來安排後續對接,你回去好好休息。」
但陸晨沒有休息。
下午四點多又來了一個被魚刺卡住食道的大媽,折騰了半小時才在喉鏡下取出來。
大媽出去之前還問了一句。
「醫生你就是昨晚那個擋在藥房前面的?」
「嗯。」
「哎喲,真是年輕有本事啊,我剛才在外面聽人說的,你一個人擋三十多個。」
「沒那麼誇張,警察很快就來了。」
「那也了不起,我回去跟我們小區的人說說,以後看病就認準你了。」
「大媽,以後吃魚小心點就行了。」
大媽樂呵呵地走了。
……
接下來兩天,事件的後續處理有條不紊地推進著。
警方以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和尋釁滋事罪對馬某等三十四人正式立案。
周建明在隔壁省被批捕。
康瑞醫藥的劉副總涉嫌資助違法活動,公司也被市場監管部門介入調查。
媒體的報導鋪天蓋地。
輿論出現了明顯的兩極分化。
一部分人在稱讚陸晨的勇敢和冷靜。
另一部分人還是揪著藥價的問題不放。
但隨著警方通報幕後真相之後,那些原本被帶節奏的聲音迅速萎縮了。
一家被取消供貨資格的藥品代理商,利用患兒家屬的絕望,僱人衝擊醫院藥房。
這個真相比任何陰謀論都更有殺傷力。
網上的風評開始大規模反轉。
「原來是藥企搞的鬼,從頭到尾跟醫院沒關係。」
「康瑞醫藥這種公司就應該吊銷執照。」
「陸醫生一個人擋了七分鐘,這才是真正的英雄。」
「那個小男孩的信是真心寫的,被這幫人當工具用,太噁心了。」
陸晨沒有接受任何採訪。
有三家媒體的記者在急診大廳堵他,都被他婉拒了。
「採訪免了,有什麼問題找醫院宣傳科。」
記者不死心。
「陸醫生,就幾個問題,很快的。」
「我還有病人要看,不好意思。」
說完轉身就走進了紅區。
記者被擋在了門禁外面。
……
周三下午,醫務科通知陸晨,陳麗華的丈夫想見他。
陸晨去了醫務科的接待室。
陳麗華的丈夫坐在椅子上,整個人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一圈。
看到陸晨進來,他猛地站了起來。
「陸醫生……」
他的聲音很啞。
「我來給你道歉的。」
陸晨坐了下來。
「你不需要給我道歉。」
「我差點被那些人利用了,差點……幫著他們來害你們。」
男人的眼眶紅了。
「那個周建明找到我的時候,我真的信了他說的話,以為是醫院在從中間賺錢。」
「我把房子都賣了,還是付不起藥費,當時腦子裡全是絕望,有人說幫我討公道,我就……」
他說不下去了。
陸晨安靜地等了幾秒。
「你沒有做錯什麼,你只是一個想救老婆的丈夫。」
「錯的是那些利用你的人。」
男人低著頭,淚水滴在了褲子上。
「我今天來,一是道歉,二是想謝謝你們。」
「醫務科的同志幫我申請了那個慈善援助項目,吉瑞替尼每個月的費用能降到不到一萬。」
「還幫我辦了大病醫療救助,加上醫保,我自己只需要承擔一小部分。」
「這些要是早知道的話,我根本不會……」
陸晨點了點頭。
「以後有什麼問題直接來找醫務科,別再聽外面那些人的話了。」
「不會了,絕對不會了。」
男人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宇的那封信是他自己寫的,他不懂什麼陰謀不陰謀的,他就是真心想讓他媽好起來。」
「我知道。」
陸晨的語氣很平靜。
「那封信沒有錯,信里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錯的是那些拿它當武器的人。」
男人的眼淚又下來了。
陸晨沒有再多說什麼,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好好陪你老婆和孩子。」
男人擦了擦臉,點頭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