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回到急診科的路上，接到了李森的電話。
「陸晨，省衛健委那邊有消息了。」
「什麼消息？」
「這次事件引起了省廳的高度重視，宋正遠處長親自介入了。」
「他那邊正在推動一件事。」
「什麼事？」
「吉瑞替尼，也就是陳麗華用的那個藥，本來不在今年的醫保談判目錄里。」
「但這次事件之後，省廳向國家醫保局提了一份專項報告，建議將其納入下一批醫保談判的優先序列。」
陸晨沉默了一下。
「真的？」
「千真萬確，宋處長親口說的。」
「他原話是，那個孩子的信我看了三遍，第一遍是生氣，第二遍是心酸，第三遍我就給醫保局打了電話。」
陸晨靠在走廊的牆上，呼了一口氣。
「那個孩子的信，最後還是推動了一件事。」
「所以你看，有些事情的走向不是壞人能決定的。」
陸晨嗯了一聲。
「行了，別感慨了，回來繼續看病人。」
「好。」
掛了電話之後，陸晨在走廊里站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了那天在ICU門口看到的陳小宇，趴在塑料椅子上寫東西的背影。
他以為孩子在做作業。
其實孩子在寫一封信。
一封十二歲的孩子能想到的最笨也是最真誠的辦法。
請把藥變便宜一點。
這封信被壞人利用過，被輿論消費過，被歪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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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最終推動了它本來想推動的那件事。
陸晨收了收情緒，走回了紅區。
……
周四上午，事情平穩落地。
警方的通報全網發布，康瑞醫藥被正式立案調查，劉副總被刑拘。
醫院官方發了一份簡短的聲明，只陳述事實，不做評論。
宣傳科問陸晨要不要上鏡說兩句。
陸晨回了兩個字。
「免了。」
有記者在網上發了一篇長文。
標題是「藥房前的七分鐘」。
文章寫得很克制，只寫了事件經過和警方通報的幕後真相。
評論區的畫風已經完全反轉了。
排在最高的那條評論是一句話。
「該推動的不是醫生，是那個孩子。」
陸晨不知道這條評論，因為他已經不看網上的東西了。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顧白端著餐盤湊了過來。
「晨哥，你也太猛了吧，一個人擋三十多個？」
「吃你的飯。」
「我說真的，我看了那個視頻，你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那幫人都不敢上前。」
「你是不是看了太多電影了。」
「我跟你說，骨科的老趙昨天還跟我說，要是你那天被打了他第一個衝出去。」
「你信嗎？」
顧白想了一下。
「不太信。」
「那不就得了。」
顧白嘿嘿一笑，低頭扒飯。
吃完飯回紅區的路上，王雨晴走過來。
「陸主任，那天晚上謝謝你。」
「謝我什麼？」
「如果不是你提前讓我們疏散綠區的患者，那些人衝進來的時候肯定會有更多人受傷。」
「你現在獨立判斷的速度比以前快多了。」
王雨晴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會繼續努力的。」
……
周五上午。
血液科的護士長給陸晨打了個電話。
「陸主任，朵朵今天的指標全部正常了。」
「血小板多少？」
「178，鐵蛋白正常範圍，sCD25降到了正常區間。」
「達到出院標準了。」
「對，我們主任說今天就可以辦出院。」
「好，謝謝通知。」
陸晨掛了電話，拿了件白大褂去了血液科。
朵朵的病房在血液科的第三間。
推開門的時候，朵朵正坐在病床上，扎著兩個小辮子，低頭在畫什麼東西。
她的臉色比剛入院的時候好太多了，兩個腮幫子有了一點肉，嘴唇也恢復了血色。
她爸爸站在一旁，正在收拾住院期間用的東西。
聽到門響，朵朵抬頭看了一眼。
「陸叔叔！」
小女孩的聲音脆生生的。
她趕緊把手裡的東西藏到了身後。
「什麼好東西，還背著我。」
朵朵臉紅了一下，扭扭捏捏地不肯拿出來。
她爸爸走過來。
「陸醫生，早上朵朵聽說今天能出院，一起來就開始畫畫了，說要畫一幅畫送給你。」
「畫完了嗎？」
朵朵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還差一點點。」
「那你慢慢畫，不著急。」
陸晨在床邊坐了下來，翻了翻她的出院小結和最新的化驗單。
各項指標確實已經全部恢復到了正常範圍。
sCD25、鐵蛋白、甘油三酯全部達標，血常規三系正常。
HLH在標準方案干預下完全緩解。
陸晨翻到基因檢測結果那一頁，再看了一遍。
未檢測到已知的HLH相關致病基因突變。
確認是繼發性的，預後比原發性好得多。
他合上了病歷夾。
朵朵還在專心致志地畫著，小手抓著一根紅色的蠟筆，在紙上塗了一個東西的輪廓。
然後她換了一支藍色的蠟筆。
又畫了幾筆。
最後拿起黑色的蠟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好了！」
她舉起畫紙，有點害羞地遞了過來。
陸晨接過來。
畫紙上畫著兩個人。
左邊是一個穿白大褂的高個子，頭髮畫成了黑色的刺蝟頭，手裡拿著一個聽診器。
右邊是一個扎辮子的小女孩，比白大褂的人矮了一大截。
兩個人之間畫了一朵紅色的花。
畫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寫著六個字。
「謝謝陸叔叔」
後面還畫了一個笑臉。
陸晨把畫舉在面前看了好一會兒。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畫得真好。」
朵朵的眼睛亮了。
「真的嗎？我畫得好看嗎？」
「好看，比我畫得好多了。」
「陸叔叔你也會畫畫嗎？」
「不會，所以你比我厲害。」
朵朵高興得兩隻腳在床沿上晃來晃去。
她爸爸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紅，嘴唇抿得很緊。
「陸醫生，這些天真的……太謝謝你了。」
「不光是看病的事，還有沈護士天天給我們送飯，還有那個救助基金……」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你們的恩情。」
陸晨站起來。
「朵朵已經好了，以後按時複查就行，出院之後的注意事項護士會跟你說清楚。」
朵朵從床上滑下來，跑到陸晨面前，仰著頭。
「陸叔叔，我長大了也要當醫生。」
「當醫生很辛苦的。」
「不怕，我要像你一樣給別人治病。」
陸晨蹲了下來，跟她平視。
「那你先好好讀書，身體也要養好，以後才有力氣給別人治病。」
「嗯！」
朵朵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伸出兩隻小手，摟住了陸晨的脖子。
力氣不大，但摟得很緊。
陸晨的手搭在了她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他的眼眶發熱。
只是一瞬間。
然後他站了起來。
「走吧，出院手續辦完就可以回家了。」
朵朵的爸爸最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持續了很長時間。
什麼話都沒說。
陸晨也沒有催他起來。
有些感謝不需要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