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國華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陸晨繼續。
向左旋轉二十度。
推進5毫米。
到達第一個九十度彎。
導絲需要在這裡改變方向。
但血管本身不是直角彎的,它有一個很小的弧度。
陸晨的手指感受著導絲傳回來的阻力。
血管壁的曲率變化,他的指尖能精確感知。
導絲頭端在彎道內側輕觸了一下管壁。
極其輕微的觸碰。
陸晨的手指立刻做出了修正,將頭端向外側偏移了不到0.1毫米。
導絲順利繞過了第一個九十度彎。
程國華在旁邊看著屏幕上的畫面,嘴巴微微張著。
這種操控精度。
不是人類應該有的。
繼續推進。
第四根側支,第五根。
向右,向上,再向左。
每一根側支血管都是一道障礙。
每一個間隙都只有零點幾毫米的餘量。
陸晨的手在極慢的速度下持續推進著微導管。
每一次推進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一位。
沒有猶豫,沒有停頓,更沒有退縮。
第二個九十度彎。
更緊。
外側緊貼著一根直徑0.3毫米的側支血管。
內側是另一根。
兩根之間的通道只有0.4毫米。
這是整條路徑中最窄的地方。
如果在這裡發生任何一次哪怕0.05毫米的偏移。
導管就會刮破旁邊的煙霧血管壁。
煙霧病的側支血管極度脆弱。
一旦破裂就是腦出血。
陸晨的手完全靜止了一瞬間。
然後他的拇指以肉眼幾乎看不到的幅度旋轉了導絲。
導絲頭端開始轉彎。
在0.4毫米的通道中心穿過。
兩側各留出了0.2毫米的間距。
微導管跟進。
管壁與兩側的血管之間沒有任何接觸。
通過了。
老薑在身後低低地說了一個字。
「好。」
繼續。
第七根側支,第八根。
向上推進。
第三個九十度彎。
這個彎的難度比前兩個低一些,間隙稍大。
導絲和微導管順利通過。
然後是最後一段直線距離。
動脈瘤就在前方。
在DSA屏幕上,那個微小的囊狀突起終於出現在了視野里。
1.8毫米。
瘤頸0.6毫米。
微導管頭端距離它還有大約4毫米。
陸晨放慢了速度。
最後的4毫米。
他用了整整九十秒。
微導管頭端最終穩穩地停在了動脈瘤的頸部開口處。
位置完美。
導管室里沒有人鼓掌。
沒有人歡呼。
因為所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陸晨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
「準備彈簧圈。」
巡迴護士遞上了第一根彈簧圈。
直徑2毫米的鉑金微彈簧圈。
陸晨通過微導管送入。
屏幕上,彈簧圈的頭端進入了動脈瘤腔內。
開始在瘤腔內盤繞。
一圈,兩圈。
金屬絲在1.8毫米的空間裡均勻分布。
第一根彈簧圈送完。
瘤腔填充了大約40%。
第二根。
直徑更小,1.5毫米的補充圈。
繼續送入。
在瘤腔內填充間隙。
填充率達到了70%。
第三根。
最小的微圈,直徑1毫米。
用來填補剩餘的空間。
送入,盤繞,到位。
填充率95%以上。
陸晨觀察了屏幕上的最終形態。
彈簧圈在瘤腔內分布均勻,沒有突出瘤頸,沒有影響載瘤動脈的通暢。
「造影複查。」
程國華注入造影劑。
DSA屏幕上的畫面刷新。
動脈瘤消失了。
完全不顯影。
彈簧圈將瘤腔填塞得密不透風。
載瘤動脈通暢。
周圍的正常側支血管全部顯影正常。
沒有一根被損傷。
沒有任何滲漏。
程國華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完美。」
老薑的聲音也從身後傳來。
「患者生命體徵全程平穩,沒有任何波動。」
陸晨緩緩地抽出了微導絲和微導管。
動作一如既往地輕柔精準。
退出煙霧血管網。
退出頸內動脈。
回到股動脈。
撤除導管鞘。
穿刺點加壓包紮。
結束了。
陸晨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五點四十分開始的手術。
六點零六分結束。
二十六分鐘。
從股動脈到腦幹旁深處的1.8毫米動脈瘤。
穿越十七根煙霧側支血管構成的迷宮。
七次轉彎,三個九十度彎,最窄0.4毫米的間隙。
全程零失誤。
零接觸血管壁。
一次性完成。
陸晨摘下手套,站了起來。
程國華走過來,看著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陸主任,我幹了二十五年影像和介入指導。」
「這種級別的導管操控,我只在教科書上見過描述。」
「活人做到這種程度的,今天是第一次親眼看到。」
陸晨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病人怎麼樣?」
老薑在一旁回答。
「平穩,準備喚醒了。」
「好。」
蔣先生在十分鐘後被成功喚醒。
他第一句話問的是。
「手術做完了嗎?」
「做完了,動脈瘤已經處理掉了。」
蔣先生愣了一下。
「這麼快?」
「嗯,很順利。」
蔣先生的嘴唇動了動,眼眶突然紅了。
他老婆已經在外面哭了。
但這次是高興的哭。
陸晨交代了術後注意事項之後,走出了導管室。
走廊里很安靜。
清晨六點多的住院部,大部分人還沒醒。
陸晨往前走了幾步,餘光掃到了什麼。
他停下了。
導管室外面的觀察窗後面。
站著一個人。
花白頭髮,金邊眼鏡,微胖的身材。
馬維庸。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站在觀察窗後面,一動不動。
他看到陸晨出來了。
兩個人隔著玻璃窗對視了一瞬。
馬維庸的臉色是白的。
不是憤怒的白。
是一種混合了震驚、難堪和其他什麼東西的白。
他沒有說話。
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陸晨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平靜地看了馬維庸一眼。
然後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漸漸遠去。
馬維庸一個人站在那裡,透過觀察窗看著導管室里正在撤台的場景。
DSA的大屏幕上還留著最後一幀造影複查的畫面。
動脈瘤消失了。
所有的血管都通暢。
沒有任何一根被損傷。
二十六分鐘。
全程零失誤。
他做了三十年神經外科。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馬維庸的手在褲兜里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轉身離開了觀察窗。
走廊盡頭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直到完全消失在清晨的安靜里。
陸晨回到急診科的值班室。
孟燕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怎麼樣?」
「搞定了。」
孟燕鬆了一口氣。
「蔣先生家屬在外面等著呢,要不要見?」
「讓她先去導管室那邊等吧,一會兒蔣先生轉到留觀的時候再見。」
「好。」
陸晨坐下來。
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涼白開。
然後閉上了眼睛。
徹底放鬆了身體,靠在椅背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
沈小檸的消息。
【你醒了嗎?今天早飯給你做了小餛飩,什麼時候來拿?】
陸晨看了看時間。
六點四十。
他回了一條。
【剛做完一台手術,半小時後來拿,謝謝。】
消息發出去三秒後。
沈小檸秒回。
【啊???你凌晨就上台了??】
【嗯,臨時的,患者突發情況。】
【你還好嗎!累不累!】
【不累,手術很順利。】
【那就好……你等著啊,我多煮幾個!】
陸晨笑了一下。
把手機放到了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