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推開。
辦公室很大,但布置很簡樸。
一面牆全是書架,另一面牆掛滿了合影照片和各種證書。
趙伯衡坐在辦公桌後面。
八十三歲的老人,頭髮全白,但腰板挺得筆直。
一雙眼睛銳利得不可思議。
他看到陸晨進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幾秒。
然後站了起來。
「你就是陸晨?」
「趙院士好。」
趙伯衡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比我想像的還年輕。」
陸晨笑了一下。
「最近聽到這句話的頻率有點高。」
趙伯衡哈哈笑了一聲。
「坐,別站著。」
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周文韜很有眼色地泡了兩杯茶端過來,然後退到了角落裡。
趙伯衡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
「東西帶了?」
「帶了。」
陸晨從包里拿出那個加密U盤。
「完整的算法原始碼、原始MRI數據、算法輸出結果和術後DSA驗證影像都在裡面。」
趙伯衡接過U盤,轉頭對周文韜說。
「把我那台工作站打開。」
「好的。」
周文韜快步走過去,打開了辦公室角落那台性能拉滿的工作站電腦。
趙伯衡帶著陸晨走到了那邊。
U盤插上。
文件目錄出現在屏幕上。
趙伯衡先打開了原始碼的文件夾。
他的手在滑鼠上停住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行數。
「這套東西你寫了多久?」
陸晨沒有猶豫。
「核心框架用了一個通宵,後面又調了兩個小時的參數。」
趙伯衡回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有一些陸晨讀不太懂的東西。
然後老先生轉回去,開始一行一行地看代碼。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陸晨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周文韜也不敢出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趙伯衡看代碼的速度不快。
每看幾行就會停下來想一會兒。
有時候會把某一段反覆看兩三遍。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他打開了算法輸出的三維重建圖像。
二十七張不同角度的截圖。
每一張他都放大了看。
跟DSA影像一幀一幀地對比。
四十分鐘。
五十分鐘。
一個小時。
趙伯衡始終沒有說話。
周文韜在角落裡站得腿都酸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陸晨。
這位年輕的副主任醫師站在那裡,姿態很放鬆。
不急躁,不緊張。
就那麼安靜地等著。
終於。
趙伯衡的手從滑鼠上移開了。
他摘下了老花鏡。
轉過身來。
看著陸晨。
整整十五秒沒有開口。
然後,老先生說話了。
「你知道這段代碼意味著什麼嗎?」
陸晨沒有搶答,等著他說下去。
趙伯衡的聲音很平。
「全球所有做神經血管成像的實驗室,至少要倒退回去重新審視自己的技術路線。」
他跟了趙院士五年。
從來沒有聽老師用這種語氣評價過任何一項技術。
從來沒有。
趙伯衡把老花鏡放在桌上。
「你的算法底層邏輯跟現在主流的思路完全不同。」
「它不是在增強信號。」
「它是在用一種全新的數學模型去還原被噪聲淹沒的真實結構。」
「方向就是對的。」
「而且你的實現方式極其精妙,我看了一個小時,至少有三個地方我需要回去仔細想想才能完全理解。」
陸晨點了點頭。
「趙院士,這套東西確實還有可以優化的空間,但核心框架已經驗證過了。」
「我知道你驗證過了,DSA影像就是最好的驗證。」
趙伯衡重新坐回了椅子。
「你打算怎麼處理這個東西?」
「什麼意思?」
「發表,推廣,還是留在手裡。」
陸晨想了想。
「我的本意是分享出去讓更多人用上,但不打算完全公開核心代碼。」
趙伯衡挑了一下眉毛。
「為什麼?」
「技術本身可以分享,但完整代碼一旦公開,就會被各種團隊拿去改頭換面變成自己的東西,論文發一堆,最後原始開發者反而被淹沒了。」
趙伯衡笑了。
「你想得很清楚。」
他沉吟了幾秒。
「我有個建議。」
「您說。」
「把核心框架和驗證結果整理成論文,以你的名字署名,發在頂刊上。」
「《Radiology》或者《Stroke》,我幫你推薦。」
陸晨的眼睛動了一下。
這兩本期刊在影像學和腦血管領域都是絕對的頂級。
趙伯衡院士親自推薦,基本等於免審直錄。
「趙院士,這是不是太……」
「不是什麼太不太的問題,你的東西值這個級別。」
趙伯衡的語氣很堅定。
「我搞了一輩子神經外科,什麼水平的東西我看得出來。」
「這套算法如果放在國際上,至少是個Nature子刊級別的工作,發在《Radiology》上已經是保守了。」
陸晨沉默了幾秒。
「好,我寫。」
「不用太長,把核心框架和臨床驗證結果講清楚就行,我來幫你潤色。」
「謝謝趙院士。」
趙伯衡擺了擺手。
「別跟我客氣,我是在幫中國的神經外科做事。」
他頓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下個月的全國神經外科年度論壇,你知道吧?」
「知道。」
「那個顧冠廷在論壇上公開叫陣,說要當面質證。」
陸晨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看到了。」
「你打算去嗎?」
「原本沒打算。」
趙伯衡看了他一眼。
「現在呢?」
「如果趙院士覺得有必要,我可以去。」
趙伯衡站了起來,走到窗戶旁邊。
背對著陸晨說了一段話。
「顧冠廷這個人,我見過兩次。」
「學歷很漂亮,論文也不少,但他有個毛病。」
「他把學術當成了一種表演。」
「回國的時候大張旗鼓,號稱國內第一人。」
「現在有人匿名發了個超過他的東西出來,他第一反應不是學習,是質疑。」
「這種態度不好。」
趙伯衡轉過身來。
「你去論壇上把技術原理公開講一遍,讓所有人都看看,到底誰是真的,誰是吹的。」
「不是為了打他的臉。」
「是為了讓這項技術儘快被學術界接受,真正幫到臨床。」
陸晨點了點頭。
「好,我去。」
趙伯衡滿意地笑了。
「論文的事你儘快寫,寫好了發給我,我幫你把關。」
「好。」
「論壇的事我會跟組委會打招呼,給你安排一個正式的報告時段。」
「謝謝趙院士。」
趙伯衡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輕人,好好干。」
「你這個年紀能做出這種東西,我很欣慰。」
「中國的神經外科需要新鮮血液。」
陸晨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會努力的。」
看完了數據,談完了正事。
趙伯衡的態度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讓周文韜去泡了新茶。
「來,坐下聊聊,不著急走吧?」
「高鐵訂的是五點半的。」
「那還有一個多小時,夠了。」
兩人坐下來喝茶。
趙伯衡問了一些關於301那台手術的細節。
陸晨簡要說了一下。
老先生聽完之後點了點頭。
「那台手術我聽周銘遠提過,說是遇到了最壞的情況,被一個年輕人翻了盤。」
「當時沒在意,現在看來,那個年輕人就是你。」
陸晨沒有否認。
「既然手術也是你做的,介入也是你做的,算法也是你寫的……」
趙伯衡看著他。
「你到底是哪個專科的?」
陸晨笑了一下。
「急診科的。」
趙伯衡愣了三秒。
然後大笑了起來。
「急診科!」
「急診科能出你這種人才,我們搞專科的可以退休了。」
周文韜在旁邊也忍不住笑了。
聊了大概四十分鐘,陸晨起身告辭。
趙伯衡親自送到了辦公室門口。
「論文的事不要拖,爭取兩周內出初稿。」
「好。」
「論壇的事我來安排,到時候通知你。」
「好。」
「還有,那個鐘永年也想見你,不過不急,等論壇的時候一起吧。」
陸晨點頭。
「再見,趙院士。」
「路上注意安全。」
周文韜送陸晨下樓,一路上嘴巴就沒合上過。
「陸主任,趙院士說讓我以後有技術問題可以跟您請教,您方便留個聯繫方式嗎?」
陸晨加了他微信。
「有問題隨時問。」
「太感謝了!」
周文韜把陸晨送到了地鐵站。
臨走的時候,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陸主任,那個帖子真的是您一個人寫的算法?」
陸晨看了他一眼。
「真的。」
周文韜深吸了一口氣。
「好的,打擾了,再見!」
他轉身走的時候表情很複雜。
回去的路上大概率要開始懷疑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