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的手指精準地按住了那個出血點。
血流瞬間被阻斷。
小女孩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她的眼睛睜開了一點。
模糊的視線里看到了一張陌生的面孔。
「叔叔……」
聲音小得幾乎要貼到她嘴邊才能聽見。
「叔叔,我怕……」
陸晨按著出血點的手沒有動。
另一隻手輕輕握住了她的小手。
很涼。
涼得不正常。
末梢循環已經很差了。
「別怕。」
他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響,低沉又穩定。
「叔叔不會讓你死。」
小女孩的手指動了動,微微勾住了他的手指。
力氣很小很小。
那一瞬間。
陸晨的腦海里閃過了一些畫面。
陽光孤兒院。
冬天的夜裡,暖氣壞了。
他縮在被子裡發抖。
院長媽媽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蓋在他身上,搓著他的手說沒事的沒事的。
「小朋友。」
陸晨的聲音很輕。
「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的嘴唇動了幾下。
「苗苗……」
「叔叔正在幫你止血,你要堅持住,能做到嗎?」
苗苗的眼裡有水光在閃。
她點了一下頭。
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陸晨鬆開了握著她的那隻手。
他需要兩隻手才能完成接下來的操作。
從胸口的器械包里,他用牙齒咬開了止血紗布的包裝。
然後把紗布團成一個緊實的填塞條。
左手繼續按住出血點維持壓迫。
右手把填塞條精準地送入縫隙。
在觸覺感知的引導下,填塞條被推到了血管破裂口的正上方。
然後加壓。
緊緊壓住。
一秒。
兩秒。
五秒。
他緩緩鬆開了左手。
十秒。
沒有血湧出來。
止住了。
陸晨長出了一口氣。
但這只是臨時止血。
紗布填塞在這種環境下維持不了太久。
她需要儘快從廢墟里出來,需要正式的手術台,需要輸血。
陸晨側過頭,朝外面喊了一聲。
「孟琳!」
隔了幾秒,遠處傳來回應。
「在!」
「把止血帶和繃帶遞進來,還有那包林格液也遞進來!」
「好!」
幾分鐘後,一隻手從縫隙外面伸進來,把東西遞了進來。
陸晨接過止血帶。
他沒辦法直接在壓住的腿上扎止血帶,混凝土板擋著。
但他可以在儘可能靠近出血點的位置做一個輔助加壓。
在頭燈微弱的光線和指尖的觸覺引導下,他把止血帶繞過小女孩大腿的上段,找到了能卡住的空隙,紮緊。
然後把林格液掛在一根突出的鋼筋頭上,開了一條靜脈通路。
操作完成後,他又查了一下苗苗的脈搏。
還在。
弱,但還在。
「苗苗,再堅持一會兒。」
小女孩沒有回答。
她的意識已經模糊了。
但她的手還是在試圖去抓陸晨的衣角。
夠不到。
陸晨把自己的手放到了她能夠到的位置。
小小的手指攥住了他的食指。
陸晨沒有動。
他就這樣保持著半側躺的姿勢,一隻手監測著止血紗布的狀態,另一隻手的食指被一個七歲的小女孩攥著。
外面傳來消防隊破拆設備的轟鳴聲。
越來越近了。
「醫療人員注意,我們正在從西北方向打通一條新通道!」
「預計十分鐘!」
陸晨回了一聲。
「十分鐘之內能到這個位置嗎?」
「能!」
「這裡有一名七歲女童,雙腿被壓,右側股動脈分支破裂。」
「目前已經做了臨時止血和填塞,但她需要儘快出去。」
「板子搬的時候注意,不要突然釋放壓力,先從側面緩慢頂起。」
「如果一下子把板子搬開,擠壓綜合徵會要她的命。」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兩秒。
「明白了,我們按你說的來!」
陸晨放下對講機。
低頭看了一眼苗苗。
她的眼睛閉上了。
但胸口還在起伏。
呼吸淺而快。
「叔叔在這裡。」
陸晨的聲音輕到只有他和苗苗兩個人能聽到。
「叔叔哪兒也不去。」
……
十一分鐘後。
消防隊從西北方向打通了通道。
液壓頂升設備被塞進了縫隙。
在陸晨的指揮下,混凝土板被極其緩慢地從側面頂起。
每抬起一厘米,陸晨就檢查一次苗苗雙腿的血液循環。
填塞的止血紗布始終沒有移位。
板子完全移開的那一刻,陸晨立刻加大了林格液的滴注速度。
同時密切監測苗苗的心率和呼吸。
「擔架!」
外面的王雨晴第一時間把擔架遞了進來。
她的眼眶是紅的。
但手很穩。
苗苗被極其小心地放上了擔架。
陸晨跟著擔架從廢墟里鑽了出來。
陽光直接打在臉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
低頭看自己。
白大褂早就不是白色了。
灰、土、血,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雙手的指尖在碎石上磨出了幾道血痕。
膝蓋上的褲子全磨破了。
但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疼。
「轉運!直接送到醫療站,紅色通道,優先手術!」
擔架被消防戰士抬著往外面跑。
陸晨跟在旁邊,一隻手始終按著苗苗大腿上的止血帶,確認沒有鬆動。
「陸主任。」
王雨晴跟在另一側,聲音有點啞。
「苗苗會沒事的,對嗎?」
陸晨低頭看了一眼擔架上的小女孩。
苗苗的手還在無意識地微微抓握。
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陸晨把手放過去。
小小的手指又一次攥住了他的食指。
「會的。」
他的聲音平靜。
但誰也沒有看到,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
……
苗苗被送到醫療站後,省院的外科醫生緊急接手了後續處理。
陸晨詳細交代了出血點位置、填塞方式和擠壓綜合徵的預防措施。
省院的醫生聽完,表情複雜地看了他好幾秒。
「你是在廢墟裡面,零視野的情況下做的止血?」
「嗯。」
「光靠手指觸摸定位的股深動脈分支?」
「沒別的辦法。」
那個醫生沉默了很久。
最後說了一句。
「我幹了十五年外科,在手術台上都不一定能做到這麼精準。」
陸晨沒有回應,轉身走向了下一個需要處理的傷員。
王雨晴站在醫療站的帳篷外面。
她看著陸晨的背影,想起了廢墟里傳出來的那句話。
「叔叔不會讓你死。」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選擇跟著陸晨學,是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她擦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氣,低頭翻開了記錄本。
繼續記錄。
這是她能做的事。
……
傍晚六點。
第一波最密集的傷員處理基本告一段落。
醫療站陸續接收了一百二十多名傷員。
陸晨的團隊經手的超過半數。
苗苗在省院外科醫生的手術台上撐住了。
出血被徹底止住,雙腿保住了。
那個脾破裂的老人也完成了手術,暫時脫離了危險。
陸晨坐在帳篷外面的一塊石頭上。
第一次停下來。
渾身都在疼。
膝蓋磨破了,手指上的血痕在結痂。
但他拿出手機,先發了一條消息。
【到了,在震區,我沒事】
發給沈小檸的。
信號斷斷續續的,消息發了好久才顯示已送達。
很快收到了回復。
只有兩個字。
【等你】
陸晨看了兩秒,把手機收起來。
然後從那個塑膠袋裡掏出了一根能量棒,撕開包裝咬了一口。
王雨晴遠遠地坐在另一塊石頭上。
她沒有哭。
但她的手一直在微微發抖,從上午到現在都沒有停過。
陳可走過來遞了一瓶水給她。
「今天辛苦了。」
王雨晴接過水,喝了一口。
「不辛苦,陸主任才辛苦。」
「他在廢墟裡面趴了快半個小時呢。」
王雨晴看了一眼陸晨的方向。
他一個人坐在石頭上,嚼著能量棒,目光望著遠處小學的方向。
搜救還在繼續。
燈光從廢墟的各個角落亮起來。
天快黑了,但沒有人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