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坐了一會兒。
等王雨晴哭了大概半分鐘之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發電機重新啟動的轟鳴聲蓋過去。
「在這裡，每一個人的命都很重要。」
王雨晴的哭聲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陸晨的側臉。
手電筒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
沒有什麼壯烈的表情。
也沒有什麼悲壯的神色。
就是很平靜。
那種發自內心的、毫無修飾的平靜。
不是在故意說什麼感人的話。
只是在陳述一個在他看來理所當然的事實。
王雨晴張了張嘴，但是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她站起來，用碘伏把縫合區域再消了一遍毒。
然後蓋上無菌敷料，用膠帶固定。
「十七針，間距均勻，對合緊密。」
她匯報的時候聲音還是啞的。
「不錯。」
陸晨背著她說了兩個字。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麼簡短的方式評價她的縫合。
但王雨晴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比過去所有詳細的點評都重。
因為能讓陸晨說出「不錯」的活，是真的不錯。
陸晨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後背的牽拉感很明顯，但傷口被縫合固定之後。
出血已經完全止住了。
他彎腰去拿了一件備用的手術衣套上。
乾淨的白色衣服穿在身上，看不出後背剛被縫了十七針。
這個時候，陳可回來了。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又急又怕又鬆了口氣的複雜表情。
「陸主任，所有重傷員都檢查過了。」
「明明的斷臂固定良好，末梢血運正常。」
「周敏的引流管沒有移位，足趾活動沒受影響。」
「下午那三台手術的傷員也都穩定。」
「小糖果被嚇哭了，孟琳在哄。」
陸晨聽完，點了一下頭。
「好，問題不大。」
陳可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暗紅色的血跡上。
他愣了一下。
「陸主任，你的傷口……」
「處理好了，不影響。」
陳可看了一眼王雨晴的紅眼圈，什麼都明白了。
他沒有再問。
帳篷外面，發電機重新啟動了。
燈光恢復的一瞬間，整個營地的喧囂也同時涌了進來。
各個帳篷的報告通過對講機匯總到指揮部。
陸晨拿起對講機聽了一圈。
有兩個帳篷被震塌了。
所幸是空的物資帳篷，沒有人員傷亡。
一台正在運轉的呼吸機因為斷電停了三分鐘。
備用電源及時接上了，患者沒有受到影響。
總體來說，這次餘震沒有造成新的人員傷亡。
但大家的情緒都被拉到了一個很緊繃的狀態。
剛才還在睡覺的醫護和搜救人員全都醒了。
營地里到處是手電筒的光柱和人走動的聲音。
陸晨站在帳篷門口，掃了一眼整個營地。
右腳踝的疼痛在經歷了剛才那一系列動作之後又加重了。
後背的傷口在手術衣下面隱隱跳動。
他在心裡評估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
右腳踝，二度韌帶損傷，能走但不能跑。
後背，淺筋膜層裂傷，已縫合，不影響上肢活動。
體力消耗大約在70%左右。
系統里那個「永久性體力增強基因強化劑」的被動效果還在運轉。
72小時連續高強度工作耐受的上限還沒觸及。
他還能撐。
「陸主任，你要不要先躺一會兒？」
陳可小心翼翼地問。
「不用，餘震剛過，後面幾個小時要警惕二次餘震。」
「所有傷員的監護頻率翻倍，每半小時檢查一次。」
「氧氣瓶的閥門重新確認，別讓震動給晃鬆了。」
「收到。」
陳可領了任務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陸主任。」
「嗯？」
「你背上那道傷，之後別留疤就好。」
陸晨看了他一眼。
「哦，這方面你放心，我自己的縫合標準你是知道的。」
「雖然是王雨晴縫的，但她學的是我的手法。」
帳篷里傳來王雨晴的聲音。
悶悶的，鼻音很重，顯然還沒完全緩過來。
「我縫的不會留疤。」
「你要是嫌棄我縫的丑，下回你自己縫。」
陸晨沒有接這句話。
角落裡傳來了一個很輕的快門聲。
陸晨的餘光掃了一下。
帳篷入口的布簾被掀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迷彩服的人站在那裡，手裡舉著一台相機。
是隨軍記者。
來的第一天就見過，一個三十多歲的軍嫂，姓謝。
這幾天一直在各個帳篷之間拍攝記錄。
她這次按下快門的角度，剛好能拍到手術台旁邊地面上的血跡。
和陸晨穿著乾淨手術衣站在帳篷門口的背影。
以及摺疊椅旁邊那隻還在滴水的冰袋和被血浸透的那件T恤。
陸晨沒有阻止她。
也沒有轉過身讓她拍正面。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營地的燈光。
右腳穿著拖鞋。
謝記者的鏡頭停了幾秒，然後安靜地放下了相機。
她沒有進帳篷打擾。
只是在採訪本上寫了幾行字。
其中有一句話，後來出現在了她發回總台的報導里。
那句話是陸晨對王雨晴說的那句。
「在這裡，每一個人的命都很重要。」
……
餘震之後的十二個小時。
陸晨幾乎沒有停過。
他重新檢查了所有傷員的術後狀態。
親自確認了每一個引流管和監護儀的工作情況。
處理了兩個因為餘震恐慌導致血壓飆升的傷員。
給小糖果換了一塊新的創可貼。
上午十點，後方來了最新的消息。
指揮部宣布，災區72小時黃金搜救期已過。
搜救行動轉入精細搜索階段。
同時，後方的醫療力量已經大幅增援到位。
省級和軍隊的多支醫療隊陸續抵達。
前線傷員的後續治療將逐步移交給後方醫院。
對講機里傳來了趙參謀的聲音。
「各醫療隊注意，符合轉運條件的重傷員。」
「今天下午開始分批轉運至後方定點醫院。」
「請各隊在中午前提交轉運名單和病情摘要。」
陸晨拿起對講機。
「一號醫療站收到，我這邊有五名傷員符合轉運條件。」
「病情摘要中午之前交到指揮部。」
他開始整理轉運名單。
明明是第一個。
斷臂再植術後恢復穩定。
但後續需要系統的康復治療和定期的血管超聲監測。
這些在野戰帳篷里做不到。
必須儘早轉運。
周敏是第二個。
雙下肢保肢術後需要長期的康復和肌力訓練。
而且血液淨化雖然可以在帳篷里維持。
但設備老化的風險在餘震中大幅增加了。
轉到後方更安全。
小糖果是第三個。
她的外傷不重，但心理干預不能停。
而且陸晨已經聯繫了院長媽媽。
安排後方接收之後，由孤兒院那邊對接。
另外兩個是昨天和前天做的手術傷員。
恢復較好，具備轉運條件。
陸晨花了一個多小時把五份病情摘要寫完。
每一份都詳細到包括了術中每一步操作、術後用藥方案的調整。
以及接收醫院需要特別注意的事項。
寫完之後交給王雨晴拿去指揮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