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轉運直升機到了。
明明被抬上擔架的時候，他的右手——那隻被陸晨接回去的手。
輕輕地握了一下陸晨的手指。
「叔叔，我的手還能動。」
「會越來越靈活的。」
「叔叔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還要在這裡待一段時間。」
「那你能來看我嗎？」
「等你出院了，讓你爸爸媽媽帶你來江城玩。」
「叔叔請你吃好吃的。」
明明笑了一下。
那是陸晨到震區以來，在這個孩子臉上看到的第一個笑容。
周敏被抬上直升機前，拉住了陸晨的袖子。
「陸醫生，等我能走路了。」
「我第一件事就是回學校給孩子們上課。」
「然後第二件事就是帶全班同學給你寫信。」
陸晨點了點頭。
「我等著。」
小糖果是最後一個。
她抱著那隻小熊玩偶，安安靜靜地坐在擔架上。
看到陸晨走過來，她伸出了兩隻小手。
「哥哥抱。」
陸晨彎下腰，把她抱了起來。
後背的傷口被牽扯了一下，傳來一陣刺痛。
他沒有在意。
小糖果把臉貼在他的脖子上。
「哥哥，我能不能去找院長奶奶？」
「可以，已經安排好了。」
「院長奶奶會去接你。」
「那哥哥你什麼時候來看我？」
「很快。」
他把小糖果放回擔架上。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顆糖。
是沈小檸在他出發前塞進急救包里的奶糖。
他一直沒捨得吃，留到了現在。
「拿著，到了後方再吃。」
小糖果接過糖，握在手心裡。
然後朝他揮了揮手。
直升機的螺旋槳開始轉動。
氣流吹得帳篷的門帘啪啪作響。
陸晨站在原地，看著直升機升起來。
越來越高，越來越遠。
最後變成了天邊一個很小很小的黑點。
他站了大約十秒。
然後轉身走回帳篷。
繼續處理剩下的工作。
……
第四天。
後續增援的醫療隊接管了大部分傷員的後續治療。
陸晨的醫療站從主力變成了輔助。
工作強度終於降下來了一些。
下午，趙參謀來了。
「陸醫生，後方來通知了。」
「你們這支隊伍的前線任務已經完成。」
「明天上午有一班軍用運輸機飛回省城。」
「你們五個人可以搭這班飛機回去。」
陸晨想了一下。
「營地里還有幾個傷員的術後管理沒有完全交接。」
「今天晚上我把交接記錄全部寫完。」
「明天上午交給接管的醫療隊確認無誤之後，我們再走。」
趙參謀點了點頭。
「行，都按你的意思來。」
他頓了一下。
「陸醫生，說個私事。」
「你的腳和背，回去之後得好好檢查一下。」
「別撐著不當回事。」
「知道了。」
趙參謀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轉身走了。
晚上，陸晨坐在帳篷里寫交接記錄。
逐行逐條，每一個傷員的手術細節、術後注意事項。
用藥方案和潛在風險全部列清楚。
寫了整整三個小時。
寫完最後一份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了。
他給沈小檸發了消息。
【任務結束了，明天回來】
信號延遲了大約兩分鐘，回復才到。
【真的嗎！】
【真的】
【你等著，我去接你】
【不用，到了省城還要轉車回江城，時間不確定】
【那也要接！你到省城給我發位置，我坐高鐵過去】
【好】
陸晨把手機放下。
躺在防潮墊上。
閉上眼睛。
第一次覺得防潮墊沒那麼硌了。
可能是真的累了。
也可能是知道明天就要走了，心裡的弦終於鬆了一根。
……
清晨六點。
陸晨最後一次巡查了營地。
把交接記錄交給了接管醫療隊的負責人。
是省人民醫院派來的一個外科副主任。
四十多歲，經驗豐富，接手沒有任何問題。
「陸醫生，你的記錄寫得太詳細了。」
「每個傷員的術中要點和術後關注點全標清了。」
「省了我們至少兩天的熟悉時間。」
「應該的。」
「陸醫生，說真的，你們這支隊伍的成績是真厲害。」
「我在後方看報告的時候以為是多支醫療隊的匯總數據。」
「後來才知道就五個人。」
陸晨沒有接這個話。
「有三個傷員需要特別注意。」
「我在記錄里標了紅色標籤，你重點看一下。」
對方認真點了點頭。
交接完畢。
……
上午八點，運輸機到了。
陸晨帶著王雨晴、陳可、孟琳和另一位護士。
五個人走出營地的時候。
有幾個搜救隊的人在路邊站著。
他們沒說話，只是朝陸晨的方向敬了一個禮。
那種場面不需要任何語言。
陸晨點了一下頭，回了一個。
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停機坪。
王雨晴跟在他身後，眼眶又紅了。
但這次她沒哭。
她已經決定了。
以後不管遇到什麼，都不在陸晨面前哭了。
至少不在工作的時候。
運輸機起飛的時候，陸晨從舷窗往下看。
整個震區在視野中逐漸縮小。
廢墟、帳篷、搜救燈光、停機坪。
全部變成了一片灰色和綠色交織的色塊。
然後雲層蓋了上來。
什麼都看不見了。
陸晨靠在機艙壁上，閉上了眼睛。
飛機的引擎聲很吵，但他很快就進入了半睡眠狀態。
腦子裡斷斷續續地閃過這幾天的畫面。
沒有按時間排列，而是亂的。
廢墟里那隻被泥土覆蓋的小手。
明明斷裂的前臂在無影燈下被重新對接。
周敏的腳趾第一次動起來時，她眼裡的震撼。
產房裡那聲來之不易的啼哭。
金屬橫樑砸在背上的那一瞬間的悶響。
王雨晴蹲在地上哭的樣子。
小糖果握在手心裡的那顆奶糖。
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然後慢慢暗了下去。
他真的睡著了。
……
省城機場。
下午兩點二十分。
陸晨一行人走出到達通道的時候。
沈小檸站在出口最前面。
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扎著馬尾辮。
手裡舉著一塊紙板，上面用馬克筆寫了四個字。
「英雄回家。」
旁邊的「英」字旁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愛心。
陸晨看到她的瞬間，腳步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
一瘸一拐的。
沈小檸的表情在看到他走路姿勢的一瞬間變了。
她的目光刷地一下掉到了他的右腳上。
拖鞋，腫脹到變形的腳踝，以及他微微偏向左側的重心。
她的眼圈立刻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跑過去，一把抱住了陸晨。
抱得很用力。
然後她感覺到了手指下面那個被紗布和膠帶覆蓋的觸感。
在他的後背上。
沈小檸的身體僵住了。
「陸晨。」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能聽到。
「你背上是什麼？」
「小傷，已經縫好了。」
沈小檸鬆開手，繞到他身後。
她掀開他外套的下擺。
看到了從衣領一直延伸到腰部的大面積醫用敷料。
她的手在發抖。
「這叫小傷？」
「已經處理好了，不影響。」
沈小檸站在他面前。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始終沒有掉下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伸手接過了陸晨的背包。
「走，先去醫院拍個片。」
「你的腳和背都要複查。」
「好。」
陸晨沒有拒絕。
他知道這個時候拒絕是沒用的。
王雨晴和陳可他們跟在後面。
看著沈小檸一手提著紙板一手拎著背包走在陸晨旁邊的背影。
王雨晴低聲跟陳可說了一句。
「嫂子真好。」
陳可點了點頭。
「不然誰受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