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分鐘後,120的急救人員上來了。
兩個擔架員,一個隨車醫生。
隨車醫生是個三十出頭的男性,戴著眼鏡。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地上的血和床上的患者。
「什麼情況?」
沈宇剛要開口。
陸晨先說了。
「女性,27歲,突發陰道大量出血約二十分鐘。」
「目前處於失血性休克中期,估計失血量超過1200毫升。」
「不要去最近的區醫院,直接去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
隨車醫生抬頭看了他一眼。
白大褂,工牌,年輕。
「你是哪個醫院的?」
「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醫學中心,副主任醫師,陸晨。」
隨車醫生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他顯然聽過這個名字。
最近幾天這個名字在整個江城醫療系統里幾乎無人不曉。
但他還是保持了職業習慣。
「大出血,我們的初步判斷是先送最近的市六院。」
「婦產科那邊有值班的。」
「不是婦科出血。」
陸晨的聲音冷了下來。
「什麼意思?」
「出血源在腹膜後,右側髂內動脈分支的海綿狀血管瘤自發性破裂。」
「血經闊韌帶沿子宮旁組織下行,從排出。」
「你送到市六院婦產科,他們找不到出血點,只會浪費時間。」
隨車醫生的表情變了。
他明顯沒有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診斷。
「你說腹膜後血管瘤?這個診斷依據是什麼?」
「腹部觸診可以摸到右側深部搏動性腫塊。」
「出血量與陰道出血不符,體表壓迫完全無效。」
「腹膜後出血的經典表現。」
「但這個診斷太少見了,你怎麼能這麼確定?」
隨車醫生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質疑。
他不是故意刁難,而是作為一個有經驗的急救醫生。
面對一個罕見得幾乎聞所未聞的診斷,他需要更多的依據。
但陸晨沒有時間跟他講道理。
李雯的血壓每多等一分鐘就會掉一點。
「我確定。」
「但是按照流程……」
「患者還有不到十五分鐘的自主循環時間。」
陸晨直接打斷了他。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聽我的,去市中心醫院,那裡有介入手術室。」
「到了我直接安排上台,七分鐘路程,保命。」
「第二,去市六院,十二分鐘路程。」
「到了婦產科做檢查,發現不是婦科出血,再轉院。」
「又是三十分鐘,加起來四十多分鐘。」
「到那時候她已經沒了。」
陸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感情波動。
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可辯駁的重量。
隨車醫生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走,去市中心醫院。」
擔架員把李雯平穩地抬上了擔架。
沈宇跟在後面上了救護車。
陸晨也上了車。
他坐在患者旁邊,一隻手搭著李雯的脈搏,另一隻手拿出了手機。
「方姐,讓綠色通道準備好,五分鐘後到一個失血性休克的。」
「女性,27歲,初步診斷腹膜後血管瘤破裂出血。」
「需要介入手術室和O型紅細胞懸液400毫升。」
「通知血管外科和介入科值班醫生。」
方姐在電話那頭愣了半秒。
「陸主任,你不是出去了嗎?」
「我跟車一起回來,五分鐘後到。」
「好,我馬上安排。」
電話掛了。
陸晨又撥了一個電話。
「老薑,是我,陸晨。」
麻醉科主任老薑的聲音傳來。
「怎麼了?」
「五分鐘後有一台急診手術,可能需要全麻。」
「患者失血性休克,血管瘤破裂。」
「你能安排人上台嗎?」
「我正好在院裡,自己上。」
「謝了。」
掛掉電話。
救護車已經開上了主幹道,警笛拉滿。
陸晨低頭看著李雯。
她的呼吸更淺了。
脈搏在他指尖跳動的頻率越來越快,力度越來越弱。
沈宇坐在對面,雙手攥著拳頭,指節發白。
他沒有說話。
眼睛死死地盯著李雯的臉。
那個表情陸晨見過很多次了。
在急診科的等候區里,在手術室外面的走廊上。
無數家屬都做過同樣的表情。
是一種除了等待什麼都做不了的絕望。
「沈宇。」
「嗯?」
「她不會死的。」
沈宇抬起頭來。
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說出話來。
陸晨繼續搭著脈搏。
沒有再說第二句。
因為他說了第一句就夠了。
救護車在四分五十秒後到達了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入口。
綠色通道已經全部打開。
方姐帶著兩個護士推著平車在門口等著。
擔架推下來的瞬間,陸晨第一個跟上去。
「靜脈通路建了沒有?」
「車上建的,左前臂留置針。」
「換中心靜脈,速度太慢了。」
「林小雨,備鎖骨下穿刺包。」
陸晨一邊走一邊下指令。
他的語速極快,但每一條都清楚得沒有任何歧義。
搶救室的門打開了。
監護儀接上,數字跳出來的瞬間,在場的人臉色都變了。
【血壓:72/41mmHg】
【心率:138次/分】
【血氧飽和度:91%】
數字還在跳。
而且方向是往下的。
「O型紅懸到了沒有?」
「到了,400毫升。」
「不夠,再追400,打電話給血庫。」
陸晨邊說邊套上了無菌手套。
他走到李雯右側,摸到了鎖骨下方的標記點。
這個操作他做過無數次了。
消毒、鋪巾、穿刺、置管。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中心靜脈通路開放,液體加壓輸注。
然後他拿起電話。
「介入手術室準備好了嗎?」
對面是介入科的值班醫生。
「陸主任,準備好了,但是……」
「但是什麼?」
「我們張主任說想先確認一下診斷。」
「他說腹膜後血管瘤自發性破裂太罕見了。」
「想先做個腹部增強CT看一眼。」
陸晨的聲音冷下來了。
「CT增強掃描加後處理最快也要十五分鐘。」
「她等不了十五分鐘。」
「但張主任說不確認病灶位置就上台,風險太大。」
「讓他接電話。」
對面沉默了兩秒。
然後換了個聲音。
「陸晨,我是張慶華。」
「你說的這個腹膜後血管瘤破裂,我幹了二十年介入沒見過幾例。」
「不是我不相信你,但盲目上台出了事誰負責?」
「我負責。」
陸晨沒有猶豫。
「患者現在血壓72/41,失血超過1200毫升。」
「如果等CT結果出來,她撐不住。」
「我在體表觸診摸到了右側髂內動脈區域的搏動性腫塊。」
「出血經闊韌帶下行,從排出。」
「所有體徵和出血路徑都指向腹膜後血管瘤破裂。」
「你現在需要做的是上台造影,造影能同時確診和治療。」
「如果造影打出來不是血管瘤,那說明我判斷錯了。」
「我承擔所有後果。」
對面安靜了三秒。
張慶華的聲音再次響起。
「行,你跟我上台。」
「造影找到出血點,我來做栓塞。」
「五分鐘後手術室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