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檸走之後，他繼續修改了一遍演示文稿。
把幾張關鍵的影像對比圖重新調整了解析度。
又檢查了一遍所有引用文獻的出處和頁碼。
晚上十一點，他洗了澡換了藥，躺在床上。
手機亮了一下，是張慶華發來的消息。
【陸晨，病例報告初稿寫好了，你看一下附件】
陸晨打開附件掃了一遍。
張慶華寫得很規範，數據完整，討論部分也紮實。
他回了一條。
【看了，寫得很好，討論部分第三段可以補充一下鑑別診斷的內容】
【好的，我明天改】
放下手機，陸晨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後天就要去杭城了。
論壇、報告、交鋒。
還有那個一直在網上放話的顧冠廷。
他閉上眼睛，把這些念頭壓了下去。
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剩下的交給現場就行。
右腳踝墊著枕頭，後背的紗布壓著有點悶。
和昨天一樣。
但今天多了一件事要想。
三天後，杭城論壇的主會場上，他會站在聚光燈下。
面對上千名神經外科領域的從業者。
面對直播鏡頭後面不知道多少雙眼睛。
面對一個磨刀霍霍的對手。
這種事他以前沒經歷過。
但也不是不能應對。
數據就是底氣。
技術就是回答。
陸晨慢慢呼出一口氣，意識逐漸沉下去。
……
第二天一早，陸晨在食堂吃了個包子，就回到了急診科。
上午查完房，他去李雯的病房轉了一圈。
李雯的狀態明顯好轉，已經能自己喝粥了。
沈宇不在，去樓下買水果了。
「陸醫生，我想問一下，我大概什麼時候能出院？」
「術後觀察期還需要三到五天。」
「血色素穩定在十以上，凝血指標正常了就可以考慮。」
李雯輕輕嗯了一聲。
「沈宇跟我說了，當時情況很危險。」
「過去了就別想了，好好養著。」
「出院之後定期複查，半年內避免劇烈運動。」
李雯點了點頭，眼睛又紅了。
陸晨沒有多待，交代了護士幾句就走了。
回到急診紅區，他接診了一個從梯子上摔下來的裝修工人。
左前臂尺橈骨雙骨折，開放性的，骨頭茬子已經頂出來了。
陸晨帶著陳可進了手術室，做了一台骨折復位內固定。
手術過程中，他讓陳可完成了骨膜剝離和鋼板放置的部分操作。
陳可的手法比上個月進步了很多，力度控制越來越精準。
「不錯，繼續保持這個狀態。」
陳可擦了一下額頭的汗，認真地點了點頭。
下午的時候，陸晨把論壇出差的事跟方姐和孟燕交代了一下。
「我後天到周末不在，紅區這邊你們盯著。」
「有拿不準的找李主任或者周澤。」
方姐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去吧去吧，我們又不是第一天幹了。」
「你就放心出去當學術明星吧。」
陸晨被她這個稱呼搞得有點無語。
「什麼學術明星。」
「網上都在說呢，全國神外論壇最大的懸念就是你。」
「那個匿名發帖人到底是誰，現在賭盤都開了。」
陸晨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閨女告訴我的，她在丁香園上天天追這個帖子。」
方姐說完就笑著走了。
陸晨搖了搖頭，繼續處理下午的門診。
傍晚的時候，他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打開一看，是顧冠廷的。
內容很簡短。
【聽說你要來論壇了，期待見面，希望你的代碼經得起當面驗證】
陸晨盯著這條簡訊看了三秒鐘。
然後鎖了屏幕，放進了口袋裡。
沒回。
不需要回。
有些話在論壇上說就夠了。
晚上回到宿舍，陸晨最後一次檢查了演示文稿和所有的備份數據。
U盤裡存了一份，雲端存了一份，筆記本電腦里存了一份。
他還把蔣先生手術的原始DSA影像和術後複查影像打包備了一份。
如果顧冠廷質疑臨床驗證的真實性，這些原始數據可以直接調出來。
一切準備就緒。
凌晨十二點，他關了燈躺下。
手機亮了，沈小檸發來一條晚安消息。
【明天早上我五點半起來給你做早飯，你幾點的飛機？】
【八點十分的】
【那六點半出門？】
【嗯】
【好，我做三明治，快】
【早點睡】
【你也是】
陸晨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明天就出發了。
當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
夢到了蔣先生手術那天的場景。
導管穿過那些密密麻麻的煙霧血管網的時候，手指傳來的細微觸感。
每一根血管的彈性、厚度、走向，都清清楚楚。
那種感覺比任何影像都真實。
醒來的時候是凌晨五點二十。
鬧鐘還沒響。
陸晨洗漱完畢，收拾好行李箱。
一個小的拉杆箱，裡面裝了三天的換洗衣物和筆記本電腦。
還有一個文件袋，裡面是列印好的報告資料和備用U盤。
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看起來正式但不刻意。
五點五十的時候，沈小檸敲了門。
她端著一個保溫盒，裡面是兩個三明治和一杯熱豆漿。
「吃吧，火腿雞蛋的。」
陸晨接過來咬了一口，味道很好。
沈小檸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吃。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連帽衛衣，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
「你這行李箱也太小了吧，三天夠用嗎？」
「夠了，又不是去度假。」
「男生就是這樣，出差跟出門扔個垃圾似的。」
陸晨三口兩口把三明治吃完了，端起豆漿喝了一大口。
「走吧，打車去機場。」
兩個人下了樓，門口已經有一輛計程車在等著了。
沈小檸提前叫好的。
上了車之後，沈小檸坐在副駕駛後面，陸晨坐在她旁邊。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路上的車不多，司機開得很快。
沈小檸一直沒怎麼說話。
陸晨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在看窗外，表情有點不自然。
「怎麼了？」
「沒怎麼。」
「那你怎麼不說話了？」
沈小檸轉過頭來，嘴巴鼓了一下。
「我在想你走了之後這三天我給誰做飯。」
陸晨沒忍住笑了一聲。
「你可以給你哥送。」
「他有李雯姐做呢，用不著我。」
「那你自己吃。」
「自己一個人吃有什麼意思。」
陸晨沒再接話，但嘴角一直帶著笑。
車子在六點四十到了機場出發層。
陸晨拉著行李箱下了車。
沈小檸也跟著下來了。
機場大廳里人不算多，冷氣開得很足。
陸晨辦好了登機牌，回頭看她。
「行了，你回去吧。」
沈小檸站在原地沒動。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好像在猶豫什麼。
「論壇上那個顧什麼廷的……」
「顧冠廷。」
「對，他要是說什麼難聽的，你別忍著。」
陸晨看著她認真的表情。
「不會。」
「我不是說不會忍著，我是說不會有人說難聽的。」
沈小檸瞪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知道。」
陸晨點了一下頭。
「放心，我有分寸。」
沈小檸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突然轉過身去。
她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
「去吧，可別在論壇上被那個人欺負了。」
陸晨看著她的後腦勺，看到她伸手好像在擦眼睛。
他沒有戳穿。
「不會的。」
「嗯。」
「那我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