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十分鐘。
「各位旅客,我們已經開始最終進近。」
「預計還有十二分鐘著陸。」
「地面急救車已經在跑道邊等候。」
「著陸後請所有旅客在座位上等候指示,不要擅自離開座位。」
十二分鐘。
陸晨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心裡繃著的那根弦鬆了一點。
但只鬆了一點。
最後的十二分鐘往往是最危險的。
降落過程中的重力變化、機身震動,都可能成為壓垮患者的最後一個因素。
他把患者的體位再次做了微調。
頭部稍微偏低一點,防止降落時的減速力把血沖向頭部。
然後把安全帶的一部分繞過患者的腰部,固定在過道兩側的座椅支架上。
雖然簡陋,但至少能防止著陸時的衝擊把人從地板上滑出去。
「劉芸,你回去系好安全帶。」
「不用了,我在這裡幫你。」
「這不是商量,是要求。」
「著陸的時候如果有衝擊,你不固定自己的話會受傷。」
劉芸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起身回到了最近的空座位上系好了安全帶。
陸晨自己也找了一個支撐點。
他把右手握住了座椅扶手的底部支架,左手繼續按著患者頸部的穿刺點。
注射器已經拔出來了。
降落階段不適合繼續推注,萬一遇到顛簸,針頭移位會造成血管損傷。
穿刺點用紗布壓住就行。
飛機的高度越來越低。
窗外已經能看到跑道了。
黑色的柏油路面在陽光下泛著光。
跑道邊上停著兩輛閃著紅藍燈的車。
陸晨看了一眼。
一輛救護車,一輛消防車。
機場的應急響應很快。
機身開始出現輕微的震動。
起落架放下來了。
「砰」的一聲。
輪胎接觸跑道的瞬間,整個機身劇烈顛簸了一下。
陸晨的右手死死握住支架,左手穩穩地壓著患者的穿刺部位。
他的身體被減速力往前推了一下,但上半身幾乎沒有晃動。
反推力引擎啟動了。
巨大的轟鳴聲在機艙里迴蕩。
速度在快速下降。
機身的震動從劇烈變成了輕微,然後漸漸平穩了。
飛機停了下來。
整個機艙里沒有人鼓掌。
沒有人歡呼。
所有人都在安靜地等著。
陸晨第一時間檢查了患者的情況。
鼻腔填塞還在,沒有脫落。
口腔沒有新的積血。
脈搏一百一十二,比之前慢了一些。
呼吸還在,淺但有規律。
著陸的衝擊沒有造成額外的損傷。
他鬆了一口氣。
真正意義上的鬆了一口氣。
駕駛艙的門打開了。
機長走了出來。
他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制服,表情很嚴肅。
他快步走到後排,看到地板上躺著的患者和蹲在旁邊的陸晨。
患者的襯衫上全是血,臉色蒼白得沒有血色,但胸口還在起伏。
機長的表情微微鬆了一下。
「他還活著?」
「活著。」
機長點了一下頭。
「地面醫療車已經停在艙門外了,我現在開艙門。」
「好,越快越好。」
艙門打開的瞬間,新鮮的空氣涌了進來。
帶著一股潮濕的、帶著草木氣息的味道。
長沙的空氣比機艙里要溫暖得多。
兩個穿著橙色反光背心的急救人員推著擔架跑了進來。
後面還跟著兩個背著急救包的醫生。
其中一個醫生看到地上的場景,表情明顯愣了一下。
「這是怎麼回事?在飛機上進行了頸內靜脈穿刺?」
陸晨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有些僵硬,蹲了太久,腿有點麻。
但他的聲音依然清晰平穩。
「患者男性,四十九歲,飛行途中突發鼻腔、口腔、耳道多部位同時出血。」
「查體可見全身散在皮膚淤斑,血小板計數估測極低,凝血功能極差。」
「初步判斷為急性髓系白血病M3型,合併彌散性血管內凝血。」
「我在機上進行了頸內靜脈穿刺建立臨時通路,用礦泉水手動推注維持循環容量。」
「頭部持續冰敷降溫,全程監測生命體徵。」
「目前脈搏一百一十二,呼吸二十次左右,意識嗜睡狀態,疼痛刺激有迴避。」
「鼻腔雙側紗布填塞,口腔定時清理,耳道出血已減緩。」
「顱內出血風險極高,建議立刻轉運至有血液科ICU的三甲醫院,緊急補充血小板和新鮮冰凍血漿。」
兩個急救醫生對視了一眼。
他們從來沒聽過有人能在飛機上做出這種級別的應急處置。
更讓他們吃驚的是這個交接報告的專業程度。
完整,精確,沒有一句廢話。
年紀稍大的那個急救醫生回過神來。
「你是哪個醫院的?」
「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
「好,我們馬上轉運。」
他們把擔架推到了患者旁邊,準備搬運。
陸晨伸手幫忙把患者抬上了擔架。
搬運的過程很平穩,沒有造成任何多餘的震動。
擔架推出艙門的時候,陸晨跟了上去。
年輕的那個急救醫生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要一起去?」
「對,我也去。」
陸晨的語氣不是在請求。
是在通知。
急救醫生沒有拒絕。
他們把擔架推下了廊橋,推到了停在艙門外的救護車旁邊。
陸晨跟著上了救護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他透過車窗看到了機艙門口站了好幾個人在看。
有乘客,有空乘,還有機長。
劉芸站在艙門邊,朝他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陸晨沒有回應。
他的注意力已經重新集中在了患者身上。
救護車上的裝備比飛機上強了一百倍。
心電監護儀,血氧探頭,輸液泵,氧氣面罩,吸痰器。
年紀大的急救醫生已經開始給患者掛上了心電監護。
屏幕上跳出來的數字讓他的表情有些難看。
心率一百一十四。
血壓七十八除以五十一。
血氧九十二。
「血壓太低了,趕緊開通路補液。」
「等一下。」
陸晨攔住了他。
「不要用普通晶體液大量快速補,他的凝血已經崩了,用晶體液稀釋之後會更差。」
「現在最需要的是血製品,血小板和冰凍血漿。」
「到醫院之前,用小劑量晶體維持就行,速度不要太快。」
急救醫生看了他一眼。
他行醫二十多年了,很少在急救車上被別人指導。
但面前這個年輕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他沒有爭論。
「好,慢速補液,聯繫醫院準備血製品。」
他拿起了對講機。
「長沙市中心醫院急診科,這裡是黃花機場急救車。」
「飛機上緊急轉運一名疑似急性白血病合併DIC的患者。」
「需要緊急備血,血小板兩個治療量,新鮮冰凍血漿至少六個單位。」
「血液科ICU準備床位。」
「預計十五分鐘到達。」
對講機那頭很快有了回復。
「收到,急診已通知血液科,血庫正在備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