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靠在救護車的側壁上。
他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
心率穩定在一百一十四附近，沒有繼續往上飆。
血壓在慢速補液之後稍微回升了一點，到了八十二除以五十四。
血氧從九十二升到了九十四。
吸氧之後改善了一些。
這些數字雖然還是很差，但至少沒有在惡化。
那就意味著他在飛機上做的那些事情是有效的。
頸內靜脈穿刺、礦泉水推注、頭部冰敷、體位調整。
在沒有任何藥物和血製品的情況下，他靠這些原始的手段撐了四十多分鐘。
而患者還活著。
救護車呼嘯著穿過了市區的街道。
警笛聲在車廂里迴蕩。
陸晨看了一下時間。
從飛機著陸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八分鐘。
再有七八分鐘就能到醫院。
他拿出手機，給沈小檸發了一條消息。
【飛機備降長沙了，機上有個急救患者，我跟著去醫院了，沒事別擔心】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收了起來。
沈小檸應該正在上班，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看到。
但先報個平安總沒錯。
救護車在十三分鐘後到達了長沙市中心醫院的急診入口。
車門打開的時候，急診科已經有一組人等在門口了。
三個醫生，兩個護士，一輛推床。
領頭的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醫生，胸牌上寫著急診內科。
「患者情況怎麼樣了？」
急救車上的醫生簡要交接了一下。
陸晨補充了幾個關鍵信息。
「從發病到現在大約一個小時十分鐘，期間持續多部位滲血。」
「機上無法檢測凝血指標，但從出血表現判斷，DIC應該已經進入消耗性低凝期。」
「顱內出血風險在飛行後期有所下降，但仍處於高危區間。」
「建議立刻查血常規、凝血全套、纖維蛋白原、D-二聚體，同時啟動緊急輸血。」
那個女醫生聽完之後仔細看了陸晨兩眼。
「你是隨機的醫生？」
「不是，我是乘客，碰巧是急診科的。」
「碰巧？」
女醫生的表情有點微妙。
能在飛機上用礦泉水做頸內靜脈推注維持DIC患者生命四十多分鐘的人，不是「碰巧」兩個字能概括的。
但她沒有多問。
患者被快速推進了急診搶救室。
陸晨跟在推床後面走了進去。
搶救室里的操作迅速展開了。
護士在三分鐘內開通了兩路外周靜脈。
另一個護士在採血。
急診內科的那個女醫生在下醫囑。
心電監護已經接好了。
陸晨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
他在這裡已經幫不上太多了。
這是別人的主場，該做的事情急診團隊都在做。
他的任務完成了。
大約十分鐘後，血常規的結果出來了。
白細胞十二萬。
異常原始細胞占百分之八十七。
血小板只有九千。
九千。
正常人的血小板應該在十五萬到三十萬之間。
九千這個數字低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凝血四項也出來了。
PT延長到三十二秒。
APTT延長到六十一秒。
纖維蛋白原只有零點四克每升。
D-二聚體爆表。
所有指標全面印證了陸晨在飛機上的判斷。
AML-M3合併DIC。
分毫不差。
血液科的會診醫生在十五分鐘後趕到了。
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醫生，看上去比較沉穩。
他看完化驗結果之後，表情變得非常嚴肅。
「M3合併DIC，首先要糾正凝血，上血小板和血漿。」
「同時啟動ATRA治療。」
「全反式維甲酸越早用越好，這個型別的白血病對維甲酸的反應非常好。」
他的處理方向和陸晨在飛機上想到的完全一致。
患者被轉入了血液科ICU。
陸晨在急診搶救室外面的走廊上站了一會兒。
他看了一下手機。
沈小檸回了消息。
【什麼？？？備降了？你沒事吧？？？】
【我沒事，患者已經送到醫院了】
【那你什麼時候能到杭城啊？】
【不確定，我先處理完這邊的事】
【好吧，你注意安全，我等你消息】
陸晨把手機收起來。
他的行李箱還在飛機上。
不對，應該被機場地勤拿下來了。
他回頭找到了送他來的急救醫生。
「麻煩幫我問一下機場那邊，我的行李箱還在飛機上。」
「好，我幫你聯繫。」
急救醫生打了個電話，很快就回了消息。
「行李箱已經幫你取下來了，現在放在機場急救站。」
「好，謝謝。」
陸晨又在醫院裡待了半個小時。
他去血液科ICU看了一眼。
血小板和血漿已經掛上了。
ATRA也用上了。
患者的鼻腔出血速度明顯減慢了。
監護儀上的數字也在慢慢回升。
心率降到了一百零五。
血壓回到了九十二除以六十。
生命體徵在好轉。
陸晨看了一眼系統面板。
【顱內出血風險：41%，持續下降中】
【患者生存概率：78%，較一小時前提升53個百分點】
百分之四十一的顱內出血風險還是很高，但比飛機上的百分之八十多已經好太多了。
血製品的補充在迅速糾正凝血功能。
ATRA在控制異常增殖的白血病細胞。
接下來的事情交給血液科就行了。
他做了能做的一切。
陸晨轉身離開了血液科ICU。
在急診大廳等計程車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李森發來的消息。
【你的航班備降長沙了？人沒事吧？】
【沒事，飛機上有個急救患者，我處理了一下。已經送到當地醫院了】
【你在長沙？那論壇怎麼辦？】
【我現在去機場拿行李，然後看看有沒有去杭城的航班】
【實在不行就坐高鐵，應該能趕上明天下午的報告】
【行，注意安全，別太累了】
陸晨叫了一輛計程車回機場取行李。
車子開出醫院大門的時候，他靠在后座上閉了一下眼睛。
從登機到現在，不到四個小時。
但這四個小時裡發生的事情密度極高。
他有點累了。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精神上的那種消耗。
在沒有任何設備、沒有任何藥物的環境下，用最原始的方法維持一個瀕死患者四十多分鐘。
這種高壓狀態下的持續專注，比做一台八小時的大手術還要耗神。
但人活著。
這就夠了。
計程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到達了機場。
陸晨在急救站取回了行李箱。
然後去售票櫃檯查了一下航班。
今天下午還有一班飛杭城的航班，四點十五分起飛。
還有兩個小時。
他買了票，然後找了個角落坐下來。
打開手機的時候，他發現微博的熱搜上多了一個詞條。
【飛機急救乘客萬米高空大出血】
點進去一看，已經有不少帖子了。
最早的一條發布於一個小時前。
是一個乘客拍的照片和視頻。
照片裡可以看到他蹲在地板上給患者做處理的背影。
雖然拍得不太清楚，但襯衫和體型還是能認出來。
視頻是他在給患者做頸內靜脈穿刺的時候拍的。
角度很遠，畫面很晃，但能看到他一針進去回抽出暗紅色血液的畫面。
配文寫的是：【我們的飛機剛剛緊急備降長沙了，飛機上有個乘客突然大出血，一個年輕的醫生站出來了，用飛機上的礦泉水在給人輸液，太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