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員看了一眼他的名字,然後抬頭看了看他。
「您是陸晨醫生?」
「對。」
「您的座位在前排,A區第三排。」
「好,謝謝。」
陸晨接過東西走進了會場。
宴會廳被改造成了學術報告廳的格局。
中間是一個很大的投影屏幕,前面是演講台。
台下擺了幾百把椅子,分成了幾個區域。
前排的A區是特邀嘉賓和受邀報告人的位置。
陸晨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了下來。
他的左邊空著,右邊坐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醫生。
那人正在翻手裡的論壇手冊,沒有注意到陸晨。
陸晨把資料袋放在腳邊,打開筆記本電腦檢查了一遍下午要用的文件。
PPT沒有問題。
動態演示程序也正常運行。
備份的數據完整無損。
他關上電腦,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的屏幕。
屏幕上循環播放著論壇的宣傳片。
畫面里是各種腦部手術的精彩鏡頭,配著低沉的背景音樂。
會場裡的人越來越多。
陸晨掃了一眼四周,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有些是在學術文獻上見過照片的,有些是在北京那次手術時打過照面的。
八點四十五分,距離開幕還有十五分鐘。
會場已經坐了七成以上。
後排和兩側的媒體區也已經架好了攝像機。
陸晨注意到,媒體區的規模比他預想的要大不少。
至少有七八台攝像機,還有好幾個舉著手機在做直播準備的人。
看來飛機上那件事的熱度,確實給這個論壇帶來了額外的關注。
八點五十分。
前排左側的幾個位置陸續坐滿了。
陸晨認出了其中兩個人。
一個是鍾永年教授,國內神經介入領域的元老級人物。
另一個是趙伯衡院士的秘書,昨晚來機場接他的那個年輕人。
秘書看到陸晨之後沖他點了一下頭。
陸晨回了一個點頭。
九點整。
會場的燈光暗了下來。
主持人走上了台。
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性,胸前掛著組委會的牌子。
「各位專家,各位同道,歡迎來到第十七屆全國神經外科年度論壇。」
「本屆論壇的主題是微血管影像技術與神經介入的前沿融合。」
「我們非常榮幸地邀請到了國內外多位頂尖學者。」
「接下來,讓我們有請今天的第一位報告嘉賓。」
主持人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裡的卡片。
「哈佛大學醫學院博士後,現任浙大附屬第一醫院神經外科特聘研究員。」
「在腦血管介入分析領域發表SCI論文四十餘篇,H指數三十二。」
「顧冠廷教授,有請。」
掌聲響了起來。
從會場右側的通道走出來一個人。
三十四五歲的樣子,身材高挑,穿著一身剪裁很好的深藍色西裝。
頭髮梳得很整齊,戴著一副細框眼鏡。
走路的姿態很有節奏感,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不是那種學術宅男的走法,更接近商務精英的風格。
他走上演講台,先掃了一眼全場。
那個眼神不是在看人,是在檢閱。
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各位同行,早上好。」
顧冠廷的聲音很有穿透力,中氣十足。
「很高興能作為今天的開場嘉賓站在這裡。」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截圖。
是那個全國神外論壇的帖子。
就是陸晨匿名發布的那個。
「相信在座的各位對這個帖子都不陌生。」
「一個月前,一位匿名作者在全國最大的神經外科學術論壇上發布了一篇帖子。」
「聲稱開發了一種全新的腦微血管後處理算法。」
「能夠從常規MRI的原始數據中提取被傳統軟體丟棄的微細血管信號。」
「並且聲稱,用這種算法成功發現了一個隱藏在腦幹旁的微小動脈瘤。」
顧冠廷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帖子引起了非常大的關注。」
「回帖量破了論壇的歷史紀錄。」
「很多人為之歡呼,認為這是影像學的革命性突破。」
「甚至有人說,這位匿名作者是天才。」
他又按了一下遙控器。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新的幻燈片。
標題寫著幾個大字。
【真相還是幻覺?】
「但我想問一個問題。」
顧冠廷轉過身面對台下,雙手插在褲兜里。
「大家有沒有想過,這個所謂的突破,有沒有可能只是一個精心包裝的數據騙局?」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開始出現竊竊私語的聲音。
陸晨坐在第三排,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前方。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顧冠廷繼續說了下去。
「我花了三周時間,對這篇帖子中提供的所有技術細節進行了逆向分析。」
「今天,我要把我的分析結果跟大家分享。」
他按下遙控器,屏幕切換到了一個複雜的數學模型。
「這是我和我的團隊開發的PRECISE腦血管介入分析模型。」
「基於傳統的傅立葉變換與拉普拉斯算子。」
「在過去兩年裡,我們用這個模型處理了超過三千例腦血管影像數據。」
「準確率達到了百分之九十四點七。」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而那位匿名作者的算法,聲稱能在常規MRI中提取到解析度極限以下的血管信號。」
「各位,我們都知道,MRI的物理解析度是有上限的。」
「在臨床常用的3T場強下,體素尺寸通常在零點五毫米左右。」
「這意味著,任何小於零點五毫米的結構,在原始數據中都只能以模糊的部分體積效應存在。」
「你不可能憑空變出不存在的信息。」
「這就好比你拿著一台只能拍720P的攝像機,卻聲稱能輸出4K畫面。」
「請問,那多出來的像素從哪裡來的?」
台下有人笑了。
顧冠廷顯然很滿意這個效果。
他繼續展示他的PRECISE模型。
幻燈片一張接一張,模型的架構圖、驗證數據、ROC曲線。
每一張都做得很精美,配色協調,排版專業。
從視覺效果上來說,確實是一份高質量的學術報告。
「我們的模型在處理常規腦血管影像時,能夠精確識別直徑在一毫米以上的血管病變。」
「注意,一毫米以上。」
「因為這是當前影像物理極限允許的可靠識別閾值。」
「任何聲稱能夠識別亞毫米級別病變的算法,要麼是使用了超高場強設備。」
「要麼,就是在造假。」
他強調了最後兩個字。
聲音在會場裡迴蕩。
陸晨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他注意到了顧冠廷展示的模型參數。
其中一個關鍵參數,彌散梯度場的最大梯度強度,顧冠廷用的是每米四十毫特斯拉。
這是三年前的設備標準。
而目前最新一代的臨床3T設備,最大梯度強度已經達到了每米八十毫特斯拉。
翻了一倍。
這意味著原始數據中包含的微細信號密度,也遠超顧冠廷模型的假設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