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沒有做筆記。
他不需要。
這個數字已經刻在腦子裡了。
顧冠廷的報告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
在最後的總結部分，他再次提到了那篇匿名帖子。
「我今天展示的這些數據和分析，只有一個目的。」
「就是希望我們的學術共同體能夠保持理性。」
「面對看似驚人的突破，我們應該先問一句，證據在哪裡。」
「而不是被華麗的數據和煽情的故事沖昏頭腦。」
他摘下了眼鏡，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
這個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從容。
「我聽說，今天下午的學術答辯環節，那位匿名作者會公開亮相。」
「我非常期待。」
「我希望他能帶著足夠的證據站在這個台上。」
「而不是只有一個堆砌數據的空中樓閣。」
他的目光掃過了前排的觀眾席。
似乎在搜索某個特定的面孔。
但他的視線在陸晨身上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就劃了過去。
顯然，他並不認識陸晨。
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想到那個匿名作者就坐在第三排。
「謝謝大家。」
顧冠廷微微鞠了一躬。
掌聲響了起來。
但這次的掌聲帶著一種複雜的味道。
有認同的，有觀望的，也有不太舒服的。
因為在學術場合公開指控一位同行造假，即使是匿名同行，這個分量也不輕。
台下有人小聲在討論。
「這話說得有點重了吧。」
「造假這兩個字可不是隨便說的。」
「但他說的也有道理啊，物理極限就擺在那裡。」
「那得看具體的設備參數啊，他用的參數好像不太對。」
「噓，別說了，後面還有報告呢。」
顧冠廷走下了演講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的座位在A區第二排，比陸晨前了一排。
經過陸晨身邊的時候，兩人的距離不到一米。
顧冠廷沒有看他。
陸晨也沒有看顧冠廷。
他只是平靜地坐在那裡，雙手依然放在膝蓋上。
旁邊那個五十多歲的醫生這時候才注意到陸晨。
他歪了歪頭，看了一眼陸晨的參會證。
然後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你就是陸晨？」
陸晨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是。」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兩眼，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接下來的時間裡，論壇按照議程繼續進行。
第二位報告人是一位來自北京天壇醫院的教授。
講的是腦動靜脈畸形的介入治療新進展。
第三位是來自上海華山醫院的專家，主題是顱內動脈瘤的血流動力學分析。
每個報告大約三十到四十分鐘。
陸晨認真聽了每一場。
他的筆記本電腦一直關著，沒有拿出來過。
他只是聽，只是看。
偶爾在腦海里把某個數據和自己掌握的信息做一個交叉比對。
上午的最後一場報告結束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十分了。
主持人上台宣布午休。
「下午兩點整，我們將進行本屆論壇最受關注的環節。」
「匿名腦微血管算法作者身份揭曉，以及學術技術答辯。」
「請各位準時入場。」
然後他補充了一句。
「考慮到這個環節的特殊性，下午將開放網絡同步直播。」
「預計在線觀看人數會比較多，請各位注意學術討論的規範性。」
台下響起了一陣嗡嗡聲。
所有人都知道下午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顧冠廷在前排站起來，和旁邊的幾個人說了幾句什麼。
他的表情很放鬆，甚至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笑意。
然後他拿起手機拍了一張會場的照片，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文寫的是：真理經得起任何質疑。
陸晨起身去了會場外面的走廊。
他不打算去酒店餐廳吃午飯。
人太多了。
他在走廊的自動販賣機前買了一瓶水和一個三明治。
正在拆包裝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陸。」
陸晨轉過頭。
韓志國院士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衫，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正朝他走過來。
「韓老。」
「吃的就這個？」
韓志國看了一眼他手裡的三明治，皺了皺眉頭。
「夠了。」
「年輕人不能這麼糊弄身體，走，跟我去休息室，我讓人訂了盒飯。」
「不用了，韓老，我吃這個就行。」
「這不是商量，走。」
韓志國說完就轉身往走廊深處走。
陸晨無奈，把三明治塞進褲兜，跟了上去。
休息室是一間不大的會議室，裡面只有三四個人。
都是年紀比較大的專家，看樣子是主辦方安排的VIP休息區。
韓志國把他帶到角落的一張桌子旁邊坐下。
桌上已經擺了兩份盒飯。
「吃，吃完了我跟你說點事。」
陸晨打開盒飯，開始吃。
韓志國喝了一口咖啡，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上午顧冠廷的報告你都聽了？」
「聽了。」
「什麼感覺？」
陸晨咽下一口飯。
「他的PRECISE模型做得不錯，在傳統框架內確實算是高水平的工作。」
「但是他引用的設備參數是三年前的標準。」
韓志國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注意到了。」
「彌散梯度場每米四十毫特斯拉，這是上一代產品的參數。」
陸晨用筷子指了指盒飯里的一塊雞腿。
「他整個論證邏輯的地基就建在這個參數上。」
「地基的數字錯了，上面蓋得再漂亮也沒用。」
韓志國點了點頭。
「這個問題上次中科院的張教授也指出來了，但顧冠廷一直沒有正面回應。」
「他不是沒有回應，是沒法回應。」
陸晨的語氣很平。
「如果他承認參數過時，那他整套模型的檢測下限就要全部重新計算。」
「重新算完之後，他會發現我的算法在理論上是完全可行的。」
「那他之前說的那些話就全變成笑話了。」
韓志國放下了咖啡杯。
他的表情變得認真了。
「小陸，我今天找你不是為了討論參數的事。」
「我是要告訴你，顧冠廷比你想像的準備得更充分。」
陸晨停了一下筷子。
「怎麼說？」
「我上午休息的時候，有人跟我透露了一個消息。」
韓志國壓低了聲音。
「顧冠廷不光準備了上午那個報告。」
「他還額外寫了三篇針對性的證偽論文。」
「已經預發布在了arXiv上，預印本。」
「每一篇分別從不同角度攻擊你的算法。」
「第一篇質疑信號提取的數學合理性。」
「第二篇質疑臨床驗證的樣本量和可重複性。」
「第三篇，直接挑戰你那台手術的影像證據鏈完整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