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睜開眼,認出是林一鳴。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只好點了一下頭。
林一鳴的臉色差到了極點。
「宋教授已經被送到急診檢查了,沒有外傷,輕微吸入性損傷。」
陸晨又點了一下頭。
「那個人被保安控制住了,已經報警了。」
陸晨第三次點頭。
然後他伸出一隻沾滿血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旁邊的方向。
他在示意自己說不了話,需要去做檢查。
林一鳴立刻叫來了一個護士推著輪椅過來。
陸晨擺了擺手,自己站了起來。
他的腿有點發軟,但站得很穩。
他沒有坐輪椅,而是自己走到了急診吸氧區。
一路上遇到了好幾撥從各個方向趕來的醫護人員。
每一個人看到他身上的血跡都露出了極度震驚的表情。
有人認出了他。
「那不是陸晨嗎?就是那個上央視的急診科醫生?」
「他怎麼渾身是血?」
「聽說樓上出事了,有人縱火!」
陸晨沒有理會這些聲音,徑直走進了吸氧區。
一個值班護士給他戴上了霧化面罩,接上了布地奈德和氧氣。
藥物的霧化氣體進入氣道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嗓子裡灼燒感的輕微緩解。
他靠在床頭,閉上了眼睛。
走廊里的各種聲音仍在繼續,很吵,很亂。
但都和他無關了。
手術室里的事情,交給高東明就行了。
心血管外科主任能被緊急叫來,說明這家醫院的應急機制沒有問題。
陸晨的腦子在高速運轉了將近十分鐘之後,終於開始減速。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可能是半小時,可能是一小時。
……
吸氧區的帘子被拉開了。
進來的是宋懷遠。
老人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鼻子上貼著吸氧管,臉色還是很白。
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
他身後跟著小周,小周的眼眶是紅的。
宋懷遠走到陸晨的床邊,站了幾秒鐘沒有說話。
陸晨抬頭看著他,張了張嘴,但只發出了微弱的氣聲。
他想說沒事,別擔心。
宋懷遠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說話。
然後他拉過旁邊的凳子坐了下來,伸出手握住了陸晨的手。
「林澤跟了我十二年。」
宋懷遠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他是我最後一個學生,也是NR-7項目的核心執行人。」
「如果他今天出了事,不僅僅是我少了一個學生的問題。」
「三十年的心血,最後一步的執行者,全壓在他身上。」
他停頓了一下。
「你救的不只是他一條命。」
陸晨搖了搖頭。
他用氣聲說了幾個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宋懷遠湊近了一點才聽清。
「不管他是誰,都得救。」
宋懷遠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老人的眼角出現了一點濕潤的光澤。
他一輩子不輕易在人前流露情緒,此刻也沒有失態。
但那一點濕潤,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
「老夫行醫五十年。」
宋懷遠的聲音沉了下去。
「今天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醫生。」
隔壁床一個正在輸液的年輕護士聽到了這句話。
她的眼淚直接掉了下來,啪嗒一聲砸在了輸液管上。
小周也沒忍住,轉過身去擦眼睛。
陸晨握著宋懷遠的手,沒有再試圖說話。
他不需要說什麼。
有些時候,安靜就是最好的回應。
宋懷遠又坐了十幾分鐘才離開。
走之前他彎下腰,在陸晨耳邊說了一句話。
「NR-7的事,等你好了再談,不急。」
「但有一件事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從今天起,你宋懷遠的學生,就是你的學生。」
「你需要任何資源,隨時開口。」
陸晨點了一下頭。
老人轉身離開了吸氧區,背影有些佝僂,但步伐很穩。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陸晨靠在床頭,一邊吸霧化一邊閉目養神。
嗓子裡的灼燒感在逐漸減輕,但聲帶的水腫不可能這麼快消退。
醫生的判斷是至少需要休息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才有可能恢復發聲。
他用手機給沈小檸發了一條消息。
【出了點狀況,我沒事,嗓子暫時說不了話,別擔心,等我回去再跟你說】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沈小檸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陸晨看著來電顯示,苦笑了一下,按了接聽鍵。
「陸晨!你怎麼了!你在哪裡!」
沈小檸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陸晨張了張嘴,發出了一個沙啞的氣聲。
「你說不出話?真的說不出話了?」
沈小檸的聲音一下子變了,帶上了哭腔。
陸晨在手機上打字,然後發了過去。
【聲帶水腫,臨時的,休息一兩天就好,真的沒事】
沈小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鐘。
然後他聽到了她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好,你別說話了,養著嗓子。」
「我不掛電話,你就聽著就行。」
「我現在就去給你煮銀耳蓮子湯,等你回來喝。」
「對了,湯不放糖了,放蜂蜜,蜂蜜對嗓子好。」
「你在那邊乖乖的,別逞強,別亂跑,聽到了嗎?」
陸晨在手機上打了一個字發過去。
【嗯】
沈小檸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總是這樣,每次都說沒事。」
「上次從地震回來,腳腫成那樣也說沒事。」
「這次嗓子都說不出話了還說沒事。」
「陸晨,你能不能下次先把自己照顧好再去照顧別人?」
最後一句話說完,她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了。
陸晨看著手機屏幕,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最後只發了一句。
【等我回來,當面跟你說】
「你現在說不了話,當面說什麼呀。」
沈小檸笑了一聲,笑聲里還帶著鼻音。
「行了,我不鬧你了,你休息吧。」
「有任何情況隨時給我發消息。」
「晚安。」
電話掛了。
陸晨放下手機,又閉上了眼睛。
手術室那邊還沒有消息。
心血管修復手術的時間通常在兩到四個小時之間,取決於損傷的程度和修復的難度。
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給高東明。
時間又過去了很久。
陸晨沒有睡著,一直處於半清醒的狀態。
他的耳朵在自動過濾著周圍的聲音,捕捉任何來自手術室方向的動靜。
將近三個小時之後,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密集而急促。
帘子被拉開了。
進來的第一個人不是高東明。
是小周。
他的眼圈比之前更紅了,但這一次不是難過,是激動。
「陸醫生,手術結束了。」
「林澤脫離了生命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