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主任。」
方遠洲轉過身來。
他的表情變了。
不再是昨天那種恰到好處的自信,也不是剛才拋出難題時的暗暗較勁。
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學術認同。
「這個方案,教授要是聽到了,一定會非常感興趣。」
「可以跟他說。」陸晨說,「這個思路不複雜,關鍵是之前沒有人把椎板下槓桿和螺釘矯形分開來做。」
「不是不複雜。」
方遠洲搖頭。
「是沒有人想到要跳出來。」
「我和教授在那個框架里鑽了太久了。」
他伸出手。
「陸主任,謝謝。」
陸晨跟他握了一下手。
「方主任客氣了。」
「不是客氣。」
方遠洲收回手,聲音很輕。
「是被打服了。」
他笑了一下。
這一次的笑跟之前不太一樣。
沒有那種精心控制的弧度,而是一種很自然的、帶著點自嘲的笑容。
錢裴濟和顧正陽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兩人對視了一眼。
從昨天座談會上的暗中較勁,到今天早上的學術碰撞,方遠洲的轉變在短短十幾個小時裡完成了。
不是因為陸晨的地位或者名氣。
而是因為實打實的技術碾壓。
方遠洲是驕傲的人,驕傲的人只服氣比自己強的人。
「方主任。」
顧正陽開口了。
「下午的手術示範你還有安排嗎?」
「有。」
方遠洲的語氣很平靜。
「陸主任會看我的手術嗎?」
「當然。」顧正陽說,「今天的安排本來就有骨科的部分。」
方遠洲點了下頭。
「那我會全力以赴。」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陸主任。」
「嗯?」
「下午的手術示範,我不會再用昨天座談會上那個病例了。」
「為什麼?」
「因為深靜脈血栓的問題你指出來了,我需要重新整理數據。」
他推了一下眼鏡。
「今天用一個新的。」
「一個沒有明顯缺陷的。」
說完他就走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顧正陽第一個笑了出來。
「這小子,脾氣還挺倔。」
「不是倔。」
錢裴濟端起茶杯。
「是要強。」
「被陸主任當面指出了深靜脈血栓的問題,他沒法接受用一個有瑕疵的病例來展示。」
「所以換一個新的,乾淨的。」
他喝了一口茶。
「這是好事。」
「方遠洲這個人,如果能把這股勁頭用在正道上,未來的成就會很高。」
陸晨沒有評價。
方遠洲怎麼想是方遠洲的事。
他更關心的是下午的手術示範,到底能看到什麼水平的東西。
一個哈佛回來的骨科副主任,在被連續兩次技術碾壓之後,拿出來的東西會是什麼質量。
這個問題,他很期待答案。
「兩位主任,下午的安排具體是什麼?」
陸晨把話題拉了回來。
「上午的討論差不多就到這了,我得回去準備一下。」
「行。」
顧正陽合上了病歷夾。
「下午兩點開始,在手術中心四號間。」
「上午先做一例複雜的脛骨平台骨折,下午做一例脊柱的微創手術。」
「兩個都是方遠洲的病人。」
「好。」
陸晨站起來。
「我中午在食堂隨便吃點,下午準時到。」
「我讓人給你留盒飯。」錢裴濟說。
「不用那麼麻煩。」
「不麻煩。」錢裴濟難得笑了一下,「能讓陸主任吃一頓我們食堂的飯,是我們的榮幸。」
顧正陽也笑了。
「走吧,我送你出去。」
陸晨沒有拒絕。
三個人一起走出了小會議室。
走廊里,晨光從窗戶照進來。
一個上午的閉門討論,讓三個原本陌生的人之間建立了某種專業上的信任。
這種信任不是靠請客吃飯建立的。
是靠病例、靠思路、靠一次又一次的技術碰撞打出來的。
陸晨走出住院部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沈小檸的消息。
「今天怎麼樣?」
「順利,晚上跟你說。」
「好。」
他把手機收起來。
陽光照在臉上,帶著一點暖意。
他深吸了一口氣,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下午還有硬仗要打。
但他不急。
一步一步來。
……
午飯是錢裴濟安排人送到休息室的。
兩葷兩素,一碗紫菜蛋花湯,米飯管夠。
鼎安一院的食堂水平一般,但勝在量大實惠。
陸晨吃得很快,十分鐘就解決了。
他把飯盒收好放到一邊,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十二點四十。
下午兩點手術,還有一個多小時。
他打開影像系統,把下午第一台手術的資料又看了一遍。
腹腔鏡下複雜膽總管探查取石聯合膽腸吻合。
患者是一個五十六歲的女性,反覆膽管炎發作三年。
膽總管擴張到兩厘米,裡面塞了七八顆結石,最大的一顆直徑將近一厘米。
更麻煩的是,她的膽總管下端有一段狹窄。
單純取石解決不了問題,必須同時做膽腸吻合來重建引流通路。
這台手術放在三甲醫院的肝膽外科,屬於高難度手術。
放在鼎安一院,已經是天花板級別的了。
錢裴濟當初跟他提這個病例的時候,原話是這麼說的。
「這個病人我猶豫了兩周了,本來準備轉到省院去做。」
「但你既然來了,我想讓你示範一下。」
「全院的外科醫生都可以來看。」
陸晨答應了。
示範手術的意義不在於炫技,而在於讓基層醫院的外科醫生看到標準化的操作流程。
他們不需要達到同樣的速度,但至少要知道正確的步驟是什麼。
哪些地方可以快,哪些地方必須慢。
哪些操作是安全的,哪些操作是在冒險。
這些東西,看一百遍教學視頻都不如親眼看一台實打實的手術。
陸晨合上手機,閉眼休息了半個小時。
……
一點四十五,他起身,換好手術衣,走進手術中心。
四號手術間已經準備就緒了。
患者躺在手術台上,麻醉科的醫生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護士把腹腔鏡的器械全部擺好了,鏡頭畫面已經調試完畢。
陸晨站在洗手池前,仔仔細細地刷了手。
旁邊的器械護士幫他穿好無菌衣,戴好手套。
他走到手術台前,低頭看了一眼患者的腹部。
「開始吧。」
手術中心樓上的示教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鼎安一院外科系統的醫生來了二十多個。
普外科的、骨科的、泌尿外科的、胸外科的,幾乎所有能抽出時間的主治以上醫生都到了。
錢裴濟坐在第一排正中間,旁邊是顧正陽。
方遠洲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個筆記本,已經翻開了。
示教室的大屏幕上,實時播放著四號手術間的畫面。
陸晨的身影出現在屏幕中央。
他站在患者右側,左手持鏡,右手操作。
第一個Trocar穿刺進入腹腔的時候,畫面里的氣腹建立得非常穩定。
腹腔的全貌出現在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