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教室里,有人開始小聲討論。
「他用的是四孔法還是五孔法?」
「四孔,主操作孔在右側。」
「這個位置偏低了一點吧?」
錢裴濟沒有參與討論。
他盯著屏幕,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動不動。
屏幕上,陸晨的操作已經開始了。
先是游離十二指腸降部,暴露膽總管的下段。
這一步在腹腔鏡下非常考驗空間感。
膽總管藏在十二指腸後方,周圍是密密麻麻的血管和淋巴管。
稍有不慎就會損傷胰十二指腸上動脈的分支。
陸晨的分離速度很快,但快得很有節奏。
每一次分離都恰好到筋膜層,不多不少。
電鉤的使用頻率極低,大部分分離都是用鈍性推剝完成的。
這一點讓在座的幾個普外科醫生眉頭一挑。
「他幾乎不用電鉤分離。」
一個年輕的主治醫師湊到旁邊同事耳邊。
「這種操作對手感的要求太高了。」
「鈍性分離在腹腔鏡下很難控制力度,稍微大一點就會撕破血管。」
「但他做得跟開腹一樣隨意。」
錢裴濟終於開口了。
「安靜,看手術。」
示教室里頓時鴉雀無聲。
屏幕上,陸晨已經完成了膽總管的暴露。
肝十二指腸韌帶被完整地打開了,膽總管的前壁清清楚楚地呈現在鏡頭下。
他用電鉤在膽總管前壁做了一個縱行切口,長度大約一點五厘米。
切口一開,膽汁立刻涌了出來。
渾濁的膽汁里夾雜著細小的結石碎屑。
「膽道鏡進來。」
陸晨的聲音從手術室的對講系統里傳到示教室。
很平穩,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助手把膽道鏡從輔助操作孔送了進去。
陸晨接過膽道鏡,從膽總管的切口伸入。
屏幕上同時出現了兩個畫面。
左邊是腹腔鏡的全景,右邊是膽道鏡的內視。
膽道鏡的畫面里,膽總管內壁的黏膜充血水腫,管腔里散落著大小不等的結石。
最大的一顆卡在膽總管下端的狹窄段上方。
「取石籃。」
網籃從膽道鏡的工作通道伸出來,在陸晨的操控下精準地套住了那顆最大的結石。
他輕輕旋轉網籃,把結石從黏膜上剝離下來。
然後緩慢地往外拖。
結石經過狹窄段的時候,陸晨停了一下。
他沒有硬拽,而是稍微調整了一下角度,讓結石的最窄徑線對準狹窄段的最寬處。
然後一拉,結石順暢地通過了狹窄段,被拖出膽總管。
示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這個角度的調整,時機太精準了。」
「硬拉的話,狹窄段的黏膜會被撕裂,出血會很麻煩。」
錢裴濟的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接下來的取石過程行雲流水。
七顆結石,一顆一顆地被取了出來。
最後一顆藏在左肝管的開口處,位置很刁鑽。
普通的取石網籃到了這個角度很難操作。
但陸晨換了一個更細的網籃,從側面迂迴進去,輕巧地就把它套了出來。
全部取石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錢主任,這個取石速度……」
坐在錢裴濟旁邊的顧正陽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錢裴濟搖了搖頭。
「別問我,我做不到。」
顧正陽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屏幕上的手術進入了第二階段。
膽腸吻合。
這是整台手術最核心的部分。
腹腔鏡下做膽腸吻合,對縫合技術的要求極高。
膽總管的管壁很薄,縫合時的針距和邊距必須控制在毫米級別。
太密了會導致組織缺血壞死,太疏了會漏膽汁。
而且整個縫合過程都要在腹腔鏡的二維視野下完成,空間感的判斷難度是開腹手術的好幾倍。
陸晨開始做空腸的Roux-en-Y袢。
這一步他做得特別仔細。
空腸的選擇、繫膜的處理、吻合口的位置,每一個細節他都在對講系統里做了講解。
「輸入袢的長度,四十到五十厘米。」
「太短的話,膽汁會反流到胃裡。」
「太長的話,功能袢會出現盲端綜合徵。」
「空腸繫膜的處理要注意保護弓形動脈。」
「這一根血管如果斷了,遠端空腸的供血就沒了。」
示教室里的醫生們都在認真地記筆記。
有人甚至掏出了手機在錄屏。
Roux-en-Y袢做好了,陸晨把空腸斷端提到肝門區域。
膽腸吻合開始。
他用的是4-0的可吸收縫線,連續縫合。
後壁先縫。
每一針的間距都控制在兩毫米左右。
進針的深度恰好穿透膽總管的全層和空腸的漿肌層。
不多不少。
縫合的速度很快,但每一針都穩得可怕。
線尾的張力始終保持一致,沒有任何鬆緊不均的跡象。
後壁縫合完成,翻轉到前壁。
前壁的縫合難度更大,因為視野受限。
但陸晨的操作沒有任何減速。
他的持針器和打結器在腹腔鏡的視野里配合得天衣無縫。
每完成一針,他都會用吸引器清理一下術野,確保下一針的進針點看得清清楚楚。
整個膽腸吻合,用了不到二十五分鐘。
示教室里,一個五十多歲的普外科副主任醫師摘下了眼鏡,揉了揉眼睛。
「我做一個開腹的膽腸吻合都要四十分鐘。」
「他用腹腔鏡做,比我開腹還快?」
旁邊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有些差距看數字沒感覺,親眼看了才知道有多大。
屏幕上,陸晨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吻合口沒有滲漏。
膽道引流管放置到位。
腹腔沖洗乾淨,沒有殘留的結石碎屑。
「關腹。」
陸晨的聲音依然平穩。
從第一刀到最後一針,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就好像這不是一台高難度的示範手術,而是一次普通的晨間查房。
手術結束。
護士報出了時間和出血量。
「手術時間,一小時四十分鐘。」
「術中出血量,四十毫升。」
示教室里沉默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
掌聲從後排開始,迅速蔓延到了整個示教室。
錢裴濟沒有鼓掌,他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做了二十年手術,沒見過這種速度。」
他的聲音不大,但坐在附近的幾個人都聽到了。
「術前評估三個小時,他一個小時四十分鐘做完了。」
「出血量評估一百二十毫升,他只出了四十。」
「每一步都在講解,一邊教一邊做,速度還比正常快了將近一半。」
顧正陽點了一下頭。
「不是快。」
「是效率。」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沒有多餘的部分,所以看起來快。」
「實際上他的操作節奏並不趕。」
錢裴濟看了他一眼。
「你說得對。」
「不是手快,是腦子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