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鼎安一院的示教室,比昨天還要熱鬧。
不到八點,外科樓三層的走廊里已經站滿了人。
有穿白大褂的主任,也有剛下夜班的住院醫。
還有不少護士擠在門口,踮著腳往裡面看。
「聽說陸主任今天要連做示範手術。」
「昨天那台脾動脈瘤破裂,我沒趕上看,虧大了。」
「我聽手術室護士說,開腹全是血,他半分鐘就阻斷了。」
「別吹了,半分鐘是不是太誇張了。」
「你去問方遠洲,他昨天就在台上當一助。」
被點到名字的方遠洲沒有開口。
他坐在示教室最後一排,面前放著一本筆記本。
筆記本翻開了,但上面只寫了幾行字。
從昨晚發完郵件到現在,他幾乎沒怎麼睡。
不是睡不著,而是腦子裡一直在復盤昨天的手術。
每一個關鍵操作,他都試圖拆解。
但拆到最後,他發現自己只能寫下結果。
過程呢。
看不清。
這對一個習慣用邏輯拆解技術的人來說,很難受。
顧正陽從前排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方主任,今天還坐最後一排?」
「這裡安靜。」
「我還以為你昨天被打擊夠了,今天不來了。」
「越是被打擊,越要看清楚。」
顧正陽點了點頭,沒有再調侃。
他對方遠洲的觀感已經變了不少。
昨天之前,他覺得方遠洲有點傲。
今天他覺得,這人至少還有點外科醫生該有的勁。
……
九點整,陸晨準時進入手術室。
他換好了刷手服,神色平靜,臉上沒有半點表演感。
孟德慶站在示教室第一排,身邊跟著醫務科和科教科的人。
今天這場示範教學,是他昨晚臨時加出來的。
原計劃只有一場報告。
可昨天陸晨兩台手術做完後,全院外科醫生都坐不住了。
有人連夜給科教科打電話。
有人直接找到孟德慶辦公室門口。
理由都差不多。
來都來了,總不能只看一眼。
孟德慶其實也很清楚,機會難得。
陸晨這種人,不可能常來鼎安。
既然來了,就要讓全院吃到這次技術紅利。
「陸主任,今天辛苦你了。」
「沒事,本來就是交流。」
「手術安排你看過了吧?」
「看過了,病例篩得還可以。」
孟德慶聽到這句話,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最怕安排的病例太簡單,被陸晨覺得沒價值。
也怕安排的病例太複雜,出現不可控風險。
這幾例是錢裴濟和顧正陽一起挑的。
有難度,也適合教學。
第一台,是腹腔鏡下肝部分切除。
患者肝臟第七段有一個小病灶,位置靠近肝靜脈分支。
這個位置不算最大手術,卻很考驗肝段解剖和出血控制。
錢裴濟親自站在一助位置。
陸晨站上主刀位後,看了一眼屏幕。
「今天不是單純做手術,是示範教學。」
「我會儘量把每一步拆開講。」
「看不懂的地方,術後可以問。」
示教室里原本還有低聲議論。
這句話一出,所有聲音都安靜了。
陸晨沒有多餘開場,直接開始建立氣腹。
鏡頭進入腹腔後,肝臟表面很快出現在大屏幕上。
「這台手術的關鍵,不是把病灶切下來。」
「關鍵是沿正確肝段邊界進去,少出血,少損傷。」
錢裴濟在旁邊點頭。
「這例病灶位置深,靠近肝靜脈分支。」
「如果入路偏一點,出血會很麻煩。」
陸晨接過話。
「所以第一步不是切,是確認解剖平面。」
他移動鏡頭,指向肝臟表面的幾處標誌。
「這裡看起來平,但肝內結構不平。」
「表面經驗只能做參考,不能當最終依據。」
示教室里,幾個年輕醫生趕緊低頭記筆記。
陸晨的語速不快。
他每說一句,手上的動作都正好對應到畫面。
這讓很多人第一次覺得,複雜手術也能被講清楚。
「注意這裡,肝靜脈分支走向向後上。」
「我們不能迎著它走,要從外側進入。」
「這樣遇到小分支時,暴露會更充分。」
錢裴濟站在台上,聽得比誰都認真。
他是肝膽外科主任,做過不少肝切除。
可陸晨講出來的路線,依然讓他有種被重新梳理的感覺。
不是玄。
是每一步都有理由。
陸晨開始切肝實質。
超聲刀打開組織,雙極電凝處理細小出血點。
動作很穩,節奏也不急。
他今天特意放慢了速度。
如果是他自己做,這台手術可以更快。
但教學的目的,不是炫速度。
他要讓示教室里的人看見,關鍵動作為什麼這樣做。
「這裡不要急著往深處切。」
「先把外側面打開,建立可撤退空間。」
「手術不是只想下一步,還要給自己留退路。」
這句話一出,示教室里不少主任都點了頭。
年輕醫生最容易犯的錯,就是只想著往前做。
做順了還好。
一旦出血,退路沒有,視野也沒有。
陸晨輕輕分離組織,暴露出一條細小靜脈分支。
「看到這根血管了嗎?」
「看到了。」
「處理它之前,要確認它是不是主幹分支。」
「如果不確認,直接夾斷,術後風險就來了。」
錢裴濟忍不住開口。
「這個地方很多人會當普通小支處理。」
「所以很多術後問題,根源在台上。」
陸晨夾閉,切斷,再次確認斷端無滲血。
整個過程乾淨到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可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越理所當然,越難。
示教室里一個年輕住院醫低聲感慨。
「這講得也太細了吧。」
旁邊的主治瞥了他一眼。
「你以為高手教學都是喊看好了?」
「別貧,快記。」
陸晨繼續向深部推進。
病灶邊緣逐漸顯露。
他沒有急著切除,而是再次調整鏡頭角度。
「現在如果直接切,會很快。」
「但快不等於安全。」
「看後方這條線,貼近肝靜脈分支。」
「這裡需要用鈍性分離,把安全距離做出來。」
他用器械輕輕推開組織。
畫面上,肝靜脈分支完整顯露,沒有任何撕裂。
錢裴濟看得眼皮微微一跳。
這個動作看著輕。
實際上稍微多用一點力,血管就可能破。
稍微少用一點力,組織又分不開。
陸晨的力度剛好卡在最合適的位置。
「病灶完整游離。」
「切緣安全。」
「準備取出標本。」
標本袋進入腹腔,病灶被完整裝入。
出血量很少。
整個示教室里沒人說話。
不是沒話說,是都在看最後的檢查。
陸晨沖洗創面,逐點檢查肝切面。
他把鏡頭停在幾個位置,逐一講解。
「術後出血常常不是大血管突然出事。」
「很多時候,是這些不起眼的小點。」
「台上多看幾分鐘,術後少提心弔膽幾天。」
錢裴濟聽到這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句話我回去要貼在科室牆上。」
陸晨也笑了笑。
「別貼我名字,容易招人煩。」
示教室里傳來一陣輕笑。
原本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