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很安靜。
很多人看過央視紀錄片。
但紀錄片裡更多是情緒衝擊。
今天陸晨講的,是情緒背後的專業判斷。
他講到野戰手術區搭建。
講到臨時器械替代。
講到餘震後的二次分診。
也講到急診外科建設中,流程比個人英雄主義更重要。
「一個科室不能只靠某一個人。」
「如果所有關鍵節點都壓在一個人身上,那不是強,是危險。」
孟德慶坐在第一排,聽到這裡,表情有點不自然。
他知道陸晨這句話不是針對他。
但鼎安一院確實有這個問題。
很多科室靠一兩個主任撐著。
一旦主任不在,水平立刻下滑。
陸晨繼續講。
「急診外科建設,要做到值班醫生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也要知道什麼時候必須叫人。」
「不會不是問題,不知道自己不會才是問題。」
台下傳來幾聲輕笑。
這話不好聽,但很真實。
隨後,陸晨把上午的教學內容也簡單串了進去。
肝切除的術前規劃。
顯微吻合的基本訓練。
開放性骨折清創的流程化思維。
最後,他停在一頁簡單的總結上。
「臨床沒有神秘感。」
「所有複雜操作,都可以拆成可判斷,可訓練,可復盤的環節。」
「如果拆不開,說明我們理解得還不夠。」
報告廳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這次掌聲持續了很久。
顧正陽站起身,拿起話筒。
「借這個機會,我代表鼎安一院創傷外科宣布一件事。」
孟德慶微微一愣。
這事他知道,但沒想到顧正陽這麼直接。
顧正陽看向陸晨。
「我們創傷外科正式聘請陸晨主任,擔任特聘技術顧問。」
「以後科室疑難創傷病例,希望能繼續得到陸主任指導。」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議論。
「特聘顧問?」
「這是真服了。」
「顧主任這人平時可不輕易低頭。」
陸晨接過話筒。
「顧主任客氣了。」
「如果有需要,我會在能力範圍內幫忙。」
顧正陽笑了。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孟德慶也起身鼓掌。
他的笑容確實複雜。
原本他想把陸晨當成一塊招牌,順便捧方遠洲。
結果方遠洲沒被捧起來。
錢裴濟和顧正陽倒是先把陸晨請成了顧問。
但孟德慶又不能拒絕。
因為這對鼎安一院只有好處。
甚至可以說,是他這趟安排里最大的收穫。
報告結束後,不少醫生圍上來提問。
陸晨沒有擺架子,一個個回答。
「陸主任,基層醫院遇到疑似大血管出血,影像又不明確,怎麼辦?」
「先穩生命體徵,再判斷能不能轉。」
「如果轉運風險高,別硬轉,先請能處理的人來。」
「陸主任,清創時保留組織和切除組織怎麼判斷?」
「看血供,污染深度,後續覆蓋條件。」
「只憑顏色判斷,不夠。」
「陸主任,顯微訓練每天練多久合適?」
「時間不是唯一標準。」
「練到動作變形就停,錯誤動作重複越多,越難改。」
一個年輕醫生忍不住問。
「陸主任,你每天都這麼自律嗎?」
陸晨看了他一眼。
「也不是。」
年輕醫生眼睛亮了。
「您也會偷懶?」
「會想偷懶。」
眾人笑了。
「那最後偷了嗎?」
「沒偷成。」
笑聲更大了。
方遠洲站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幕。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陸晨能在這麼短時間裡建立影響力。
不是因為熱搜。
也不是因為紀錄片。
而是他站在任何一個臨床場景里,都能讓人覺得靠譜。
這種靠譜,不需要宣傳。
只要看一次,就很難忽視。
傍晚,陸晨準備離開鼎安一院。
孟德慶帶著幾名主任送到門口。
「陸主任,這次真的感謝。」
「孟院長不用客氣。」
「後續如果趙德彰那邊有情況,我讓ICU隨時聯繫你。」
「可以,但主要還是你們接管。」
「明白。」
錢裴濟走上前。
「反覆膽漏那例,我今天已經按你的方案重新做了。」
陸晨看向他。
「找到遺漏細支了?」
「找到了,藏得特別深。」
「處理順利嗎?」
「順利,術後引流量明顯下降。」
錢裴濟說到這裡,語氣很認真。
「這次我是真服。」
顧正陽也開口。
「骨盆那例已經排期。」
「我們按你說的單一體位前路一期處理。」
「術前方案發我一份,我路上看。」
「已經發你郵箱了。」
孟德慶聽著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心裡更複雜。
他現在有種感覺。
陸晨雖然只來了幾天。
但鼎安一院幾個關鍵科室,已經被他重新擰了一遍。
……
臨上車前,方遠洲走了過來。
他沒有再說太多客套話。
「陸醫生,我會重新整理我的研究方向。」
「挺好。」
「如果我後面有問題,能請教你嗎?」
「可以。」
方遠洲點頭。
「謝謝。」
陸晨上車後,車窗緩緩降下。
方遠洲站在原地,沒有離開。
他知道,這一次交流之後,自己在鼎安一院的位置會很尷尬。
但他也知道,這未必是壞事。
被打碎的驕傲,如果還能重新長出來,才有意義。
商務車駛出醫院。
孟德慶看著車尾燈遠去,輕輕嘆了一口氣。
錢裴濟在旁邊開口。
「院長,後悔請他來嗎?」
孟德慶苦笑。
「後悔什麼?」
「原本想借他捧方遠洲,結果全院都被他捧走了。」
孟德慶瞪了他一眼。
「你這嘴,真該掛急診號。」
顧正陽笑出聲。
孟德慶搖了搖頭。
「不過話說回來,這趟值。」
「值大了。」
「省里那邊如果問,你們把材料整理好。」
「陸晨這次交流的效果,要寫紮實。」
錢裴濟點頭。
「放心,我親自寫。」
顧正陽也開口。
「創傷外科那份我來。」
孟德慶嗯了一聲。
他抬頭看了一眼醫院大樓。
「鼎安一院,也該好好動一動了。」
陸晨坐在回江城的高鐵上。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車廂里很安靜。
他打開筆記本,看了一遍顧正陽發來的骨盆病例方案。
方案基本按上午討論的方向調整。
幾個入路細節還可以優化。
他在文檔里做了批註。
隨後,他又打開錢裴濟發來的術後消息。
【錢裴濟:遺漏細支已經吻合,術後引流膽汁量明顯下降,患者生命體徵平穩】
【錢裴濟:陸主任,這次真是幫了我一個大麻煩】
陸晨回復。
【陸晨:繼續盯引流量,尤其是術後二十四小時變化】
錢裴濟很快回。
【錢裴濟:明白,我今晚親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