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四十分,ICU的燈光依舊冰冷。
陸晨站在床旁,盯著血漿置換機的參數面板。
第三輪血漿置換即將開始。
患者的心肌酶雖然進入平台期,但整體數值仍然偏高。
周啟明從醫生站走過來,手裡拿著最新的凝血報告。
「陸主任,纖維蛋白原又降了一點。」
陸晨接過報告看了幾秒。
「降多少?」
「從一點八降到一點六。」
「還在可控範圍,但要盯緊。」
周啟明點頭,又補了一句。
「血漿備了八個單位,夠用嗎?」
「先用六個,剩兩個備著。」
陸晨把報告放回台面,走到患者床頭。
監護儀上的數字在跳動,心率七十八,血壓九十二比五十八。
ECMO的轉速維持在兩千八百轉,膜肺氧合穩定。
患者的面色比昨天稍好一些,但仍然蒼白。
陸晨彎腰檢查了一下股動脈插管的固定情況。
管路沒有移位,穿刺點也沒有滲血。
他直起身,看向負責操作血漿置換的護士。
「準備開始。」
護士調好參數,啟動了分離程序。
血液從患者體內被緩緩抽出,經過離心分離後,廢棄的血漿被替換成新鮮冰凍血漿。
陸晨沒有離開,站在旁邊全程監控。
周啟明小聲問了一句。
「你打算守到什麼時候?」
「置換完再走。」
「上一輪你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守了一整夜。」
陸晨沒接話,目光落在監護儀上。
心率忽然從七十八跳到了八十五。
陸晨眼神微變,但沒有立刻開口。
他盯著心電波形看了三秒。
波形還算規則,沒有明顯異常。
可能只是血漿置換初期的容量波動。
心率又降回了八十二。
陸晨沒有放鬆,繼續盯著。
周啟明也注意到了這個變化。
「剛才跳了一下。」
「嗯,暫時觀察。」
血漿置換在繼續,每分鐘大約處理六十毫升。
患者的體溫維持在三十七度一,沒有發熱。
尿量從上午開始就一直在每小時四十毫升以上,腎功能暫時沒有惡化。
陸晨把這些數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整體趨勢是好的,但還不夠好。
心肌壞死雖然減緩了,可沒有完全停下來。
時間不多了。
系統的倒計時一直懸在那裡,無聲地提醒著他。
【不可逆倒計時:四十一小時】
他需要在這四十一個小時內,讓心肌的自我修復超過壞死的速度。
否則,就算ECMO撐住了循環,最終心臟也會變成一塊無法收縮的死肉。
血漿置換進行到第三十分鐘。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穩。
陸晨剛準備去護士站拿水喝,監護儀突然發出了一聲刺耳的警報。
他猛地轉頭。
心電監護上的波形在一瞬間變得混亂。
寬大畸形的QRS波群快速連續出現,頻率超過了兩百次每分鐘。
「室速!」
周啟明幾乎是喊出來的。
陸晨已經衝到了床旁。
他一眼看清了波形的特徵,多形性室速,而且有退化成室顫的趨勢。
血壓在三秒內從九十二掉到了五十一。
ECMO雖然在運轉,但心臟本身的電活動如果崩了,後續恢復的可能性會直線下降。
「除顫儀!」
ICU的除顫儀就在床頭。
護士立刻把電極板遞過來。
陸晨左手撕開患者胸前的監護電極,右手接過電極板貼上去。
「雙相兩百焦。」
他的語速很快,但語調極其冷靜。
充電完成的提示音響起。
「避開!」
所有人的手同時離開患者身體。
陸晨按下放電鍵。
患者的身體微微彈了一下。
監護儀上的波形消失了一瞬,然後重新出現。
還是室速。
頻率從兩百二降到了一百九十,但沒有轉復。
陸晨沒有遲疑。
「利多卡因,一百毫克,靜推。」
護士拿過注射器,快速抽藥推注。
「再充電,兩百焦。」
五秒後,除顫儀再次充滿。
「避開!」
第二次電擊。
患者的身體再次彈起。
監護儀上的波形劇烈跳動了幾下。
然後,突然變成了一條不規則的扭動曲線。
「不對,要顫了!」
周啟明的聲音都變了調。
如果從室速退化成室顫,情況會更難處理。
陸晨的眼睛死死盯著波形。
就在所有人以為要顫的那一瞬間,曲線忽然變窄,變規則,然後穩定下來。
竇性心律。
心率一百一十二。
血壓開始緩慢回升。
整個過程,從警報響起到恢復竇律,不到三十秒。
周啟明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媽的,嚇死我了。」
護士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陸晨放下電極板,聲音平穩得不正常。
「胺碘酮一百五十毫克,稀釋後十分鐘泵入,同時維持利多卡因泵。」
周啟明立刻記錄醫囑。
「電解質急查,重點看鉀和鎂。」
「已經在抽血了。」
陸晨看了一眼血漿置換機,轉速沒有受影響,管路也沒有異常。
「置換繼續,不要停。」
護士猶豫了一下。
「陸主任,剛才室速的時候,流量有波動。」
「檢查一下管路連接,如果沒有鬆動就繼續。」
護士仔細查看了各個接口後點頭。
「沒問題,繼續運行。」
陸晨站在原地沒動,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監護儀。
心率從一百一十二逐漸降到了九十八。
血壓回到了八十五比五十四。
不算好,但至少穩住了。
周啟明走到他旁邊,壓低聲音。
「你覺得剛才那次室速是什麼原因?」
「血漿置換過程中,電解質的快速變化可能是誘因。」
「還有呢?」
「心肌本身的損傷導致電傳導不穩定,這是根本原因。」
周啟明沉默了幾秒。
「如果再來一次呢?」
「胺碘酮會壓住一部分,但不能完全排除。」
「那你打算怎麼辦?」
陸晨看了他一眼。
「守著。」
周啟明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電解質結果很快出來了。
血鉀三點二,偏低。
血鎂也在正常低限。
陸晨皺了一下眉頭。
「補鉀,氯化鉀微泵,速度控制在每小時十毫當量。」
「同時補鎂,硫酸鎂兩克緩慢靜滴。」
護士逐項執行。
陸晨在床旁又站了四十分鐘,直到血漿置換全部完成。
胺碘酮泵入後,心律一直維持在竇性,沒有再出現異常。
血壓也慢慢回到了九十以上。
他終於退後一步,靠在了床尾的欄杆上。
周啟明遞過來一瓶水。
「喝點。」
陸晨擰開蓋子灌了兩口。
「今晚我值ICU。」
周啟明一臉無奈。
「你昨晚也沒怎麼睡。」
「這個患者撤機之前,我不會回去睡。」
周啟明知道說什麼都沒用,只能搖頭。
「行,那我陪你。」
陸晨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安排一下值班護士的輪換,夜裡每十五分鐘記錄一次生命體徵。」
「已經安排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