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把水瓶放在檯面上,走到醫生站坐下來。
他拿出手機,給沈小檸發了條消息。
「今晚在ICU守夜,不用等我了。」
幾秒後,回復彈出來。
「注意休息,別硬撐。」
「嗯。」
「我給你留了宵夜在值班室冰箱裡,餓了記得吃。」
陸晨看完這條消息,嘴角動了一下。
「知道了。」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重新看向監護儀。
心率九十四,血壓九十一比五十六。
ECMO穩定運轉。
暫時安全。
但所謂安全,在這種病例面前,沒有一秒鐘是確定的。
ICU的夜班安靜得只剩下機器運轉的聲音和偶爾的報警提示。
陸晨坐在醫生站里,面前攤著患者的病歷和最新的檢驗報告。
他一邊比對數據,一邊在腦子裡推演接下來的治療節奏。
免疫衝擊的效果正在顯現,但心肌損傷的程度已經到了邊界。
接下來的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時,是能不能翻盤的關鍵。
如果心肌酶開始回落,心臟自主收縮力恢復到一定程度,就能嘗試撤ECMO。
如果不能,那就只剩心臟移植這條路。
而等待供體的時間,誰也無法預估。
陸晨閉了一下眼睛,強迫自己不要往最壞的方向想。
十分鐘後,他睜開眼走到床旁查了一圈。
一切正常。
他回到座位上,繼續翻看文獻。
……
凌晨一點,陳可發來一條消息。
「陸主任,我有點事想跟你說,方便嗎?」
陸晨看了一眼時間。
「明天再說,你先休息。」
「好的,那明天找你。」
陸晨沒有多想,繼續盯數據。
凌晨三點,患者的心率穩定在八十八,沒有再出現任何心律失常。
血鉀回到了三點八,補鎂也在繼續。
陸晨終於允許自己在椅子上閉眼休息了一個小時。
五點鐘,他準時醒來。
第一件事就是看監護儀。
心率八十四,血壓九十五比六十。
比昨晚好。
周啟明也醒了,揉著脖子從旁邊的椅子上坐起來。
「怎麼樣?」
「穩定。」
「太好了。」
周啟明伸了個懶腰,然後看了一眼凝血結果。
「纖維蛋白原沒繼續掉。」
「嗯,DIC暫時被壓住了。」
「今天繼續上免疫球蛋白嗎?」
「繼續,但劑量可以適當減一點。」
周啟明記下來。
「你去洗把臉吧,臉色不太好看。」
陸晨沒理他,徑直走到床旁開始查體。
聽診器貼上胸壁,他仔細聽了半分鐘。
心音還是很弱,但比昨天稍微有力了一點。
這個變化很細微,不藉助超聲的話,普通醫生根本聽不出來。
但陸晨聽出來了。
他收起聽診器,眼神終於鬆了一點。
「上午做一次床旁超聲,我要看室壁運動。」
「好,我來安排。」
陸晨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白大褂,走出ICU。
走廊里的晨光很淡,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路過等候區的時候,看到患者妻子蜷在椅子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手機。
陸晨沒有叫醒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到了急診科,王雨晴已經在護士站整理交班資料。
「陸主任,昨晚ICU那邊怎麼樣?」
「出了一次室速,處理掉了。」
王雨晴的表情變了。
「室速?嚴重嗎?」
「多形性室速,差點顫了,電除顫兩次才轉復。」
王雨晴倒吸了一口涼氣。
「還好你在。」
「在不在都得處理,ICU有值班的。」
王雨晴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她知道,如果昨晚不是陸晨親自在旁邊,反應速度不可能那麼快。
三十秒內完成從判斷到除顫再到藥物調整的全流程,ICU的值班醫生不一定做得到。
「今天的門診排了多少?」
「二十四個號,上午十二個,下午十二個。」
「行,先交班。」
晨會很簡短,陸晨把ICU那邊的情況通報了一下。
李森也在場,聽完後皺著眉問了一句。
「室速轉復後穩定嗎?」
「目前穩定,胺碘酮在維持。」
「今天誰盯?」
「周啟明在,我每兩小時過去看一次。」
李森點了點頭。
「別把自己拖垮了。」
「不會。」
晨會結束後,陸晨在走向診室的路上,碰到了陳可。
陳可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欲言又止了好幾次。
陸晨看了他一眼。
「昨晚說有事?」
陳可深吸了一口氣。
「陸主任,我跟你說件事,你別生氣。」
「先說。」
陳可跟著他走進了診室,把門帶上。
「昨天下午你在ICU守著的時候,李霄晨找了我。」
陸晨正在整理桌面,聽到這句話,動作沒停。
「在哪找的你?」
「醫院咖啡廳。」
「他主動約的?」
「嗯,給我發了條微信,說想聊幾句。」
陸晨放下手裡的病歷夾,轉過身看著陳可。
「聊了什麼?」
陳可的臉有點紅,不是害羞那種紅,是覺得自己做了不光彩的事的那種紅。
他低下頭,把昨天的對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他一開始聊的是學術方面的,問我本科是哪所學校出來的,有沒有考慮過出國進修。」
陸晨沒有插話。
「然後他提到錦泰旗下有一個青年醫師培養計劃,全額資助海外學習,回來之後直接給高薪和管理崗位。」
「你怎麼回的?」
陳可猶豫了一下。
「我承認,我當時心動了幾秒。」
陸晨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陳可繼續往下講。
「他說得很具體,每年的資助金額,去哪所學校,回來之後的年薪區間,甚至配股的比例都提到了。」
「然後呢?」
「然後他話鋒一轉,開始問我在急診外科的工作感受,問我覺得公立醫院的薪資和投入是不是不成正比。」
陸晨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
「標準的挖人話術。」
陳可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我反應過來了。」
「你反應過來之後呢?」
「我拒絕了。」
「怎麼拒絕的?」
陳可的聲音稍微大了一點。
「我跟他說,陸主任帶我從零開始學清創縫合,在急診外科手術台上一步步教我,這種東西不是用錢能算清楚的。」
「然後呢?」
「然後他笑了笑,說理解,說年輕人重感情是好事。」
陸晨沒說話。
陳可頓了一下,接著往下講。
「但他走的時候,回頭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陳可的表情有些難看。
「他說,希望你不會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