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五十分,所有人到齊了。
沈牧之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走進來的時候神色如常,甚至還帶著一點微笑。
沖幾個認識的人點了一下頭之後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八點整,工作人員宣布了一件事。
「各位候選人請注意,由於氣象部門發布了強寒潮藍色預警。」
「預計明天北京將出現大範圍降溫和降雪。」
「為確保各位的出行安全,醫院已經通知協調用車。」
「今天的考核流程不受影響,請大家按原計劃進行。」
強寒潮藍色預警。
陸晨注意到了這個措辭。
藍色。
四級預警中最低的一級。
系統給出的判斷,已經遠遠超出了藍色的範疇。
但官方的升級需要時間和數據支撐。
他沒有說話,安靜地等待考核開始。
……
遴選的第二個環節是下午的自由活動時間。
上午的臨床技能考核評估完畢,候選人們被通知下午可以自由安排。
明天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大部分人選擇回酒店休息或者在京華醫院的圖書館看資料。
陸晨選擇了出門。
他要去買一些東西。
應急包里的物資雖然還算完整,但不夠應付大規模的極端情況。
他需要更多的暖貼、壓縮食品和一些基礎的保暖裝備。
京華醫院附近有一條商業街。
陸晨步行過去,找了一家戶外用品店。
買了兩盒暖貼、一包壓縮餅乾、兩雙防滑的厚底鞋套。
還有一個可以套在鞋外面的簡易防滑鏈。
店員看他買這些東西有點好奇。
「先生您是要去戶外活動嗎?」
「不是,就是備著。」
「明天北京要降溫了,新聞說可能下大雪呢。」
陸晨付了錢,把東西裝進了背包里。
走出店門的時候,外面的風比剛才又大了一些。
他沿著商業街往回走。
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路口的人行橫道前面有一群人在等紅燈。
對面的車流正常通行。
陸晨也站在人群里等。
就在這個時候。
一陣剎車聲從左側傳來。
非常刺耳。
金屬摩擦地面的那種聲音。
陸晨的頭瞬間轉了過去,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從左側的岔路口沖了出來。
速度非常快,方向明顯失控,車身在地面的薄霜上打了一個橫滑。
然後直直地衝上了人行道。
沖向等紅燈的人群。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陸晨的身體在大腦做出全部判斷之前就已經動了。
他面前三米的位置,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
她沉浸在哄孩子的動作里,完全沒有意識到身後的危險。
陸晨沖了過去。
右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把她連帶著孩子一起拽出了麵包車的行進路線。
三個人摔倒在人行道外側的花壇邊上。
幾乎是同一秒。
麵包車擦著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沖了過去。
然後撞上了路燈杆,側翻了。
車身翻轉的瞬間,後備箱的門飛開了。
一塊金屬碎片從車身上彈了出來。
速度很快,角度很刁。
正好削過了陸晨的右前臂外側。
一道灼熱的疼痛傳了上來。
陸晨低頭看了一眼。
外套的袖子被割開了一道口子。
裡面的衣服也破了。
前臂外側有一道長長的傷口正在往外滲血。
大約有八厘米長。
他用左手按住了傷口。
同時迅速檢查了懷裡的母子。
年輕母親嚇傻了,但身上沒有傷。
懷裡的孩子在嚎啕大哭,但四肢活動正常,沒有外傷。
「你沒事吧?」
「孩子也沒事,別慌,坐著別動。」
陸晨的聲音很穩。
周圍的行人開始驚呼了。
有人在打電話報警,有人在喊叫救護車。
麵包車側翻之後引擎還在轟鳴,駕駛員卡在座位上在呻吟。
陸晨先確認了駕駛員的意識狀態。
活著,沒有大量出血。
車輛沒有起火的跡象。
他退回來,解開了自己的圍巾。
然後用一隻手纏繞住右前臂的傷口,做了一個加壓包紮。
圍巾的布料吸了血之後顏色變深了。
但出血速度在減緩。
他低頭檢查了一下傷口的深度。
筋膜層以上,肌腱沒有斷裂。
前臂伸肌群的功能沒有受影響。
能動手指,能握拳,能做精細動作。
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如果碎片再深兩毫米,傷到了指總伸肌的肌腱。
明天的考核就不用參加了。
陸晨站在寒風裡等了很久。
120到了之後他簡單交代了情況。
確認受傷母子都被安置好之後,他才自己叫了一輛車回酒店。
全程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也沒有人知道,他是一個明天要參加全國最高規格醫學遴選的候選人。
……
回到酒店房間已經快下午五點了。
陸晨鎖了門。
把圍巾拆掉,露出了右前臂的傷口。
血已經止住了,但傷口的邊緣不太整齊。
需要清創和縫合。
他打開隨身的應急包。
取出了碘伏、無菌紗布、縫合針線和一副一次性手套。
沒有局麻藥。
他看了一眼傷口的位置和長度。
八厘米,邊緣兩處需要修整,深度最深處大約零點五厘米,需要分層縫合。
陸晨用碘伏做了三遍消毒。
然後戴上手套,左手持針。
他是右利手。
但此刻右手是患側,只能用左手縫。
好在他的雙手操作能力在長期訓練下已經達到了很高的水平。
左手雖然不如右手精準,但完成縫合綽綽有餘。
沒有麻藥。
每一針進針的時候,疼痛都非常清晰。
但他的面部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這種程度的痛覺刺激在他經歷過的事情裡面排不進前十。
震區那晚王雨晴給他背上縫了十七針,也是沒有足量麻醉的情況下。
那時候比現在痛多了。
……
十二針縫完。
傷口對合整齊,邊緣沒有張力過大的點。
陸晨用無菌紗布覆蓋之後做了固定包紮。
然後把所有的廢棄物收進了垃圾袋。
清理完之後他去洗了個手。
回到桌前坐下來的時候,感覺到手臂開始發脹了。
組織水腫的早期反應。
正常的。
但他注意到另一個不正常的東西。
他開始覺得冷,不是外面的冷,是從身體裡面往外冒的那種冷。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有點燙。
陸晨從包里翻出了體溫計,夾了五分鐘之後拿出來看。
三十七度八,低燒。
他又等了一個小時。
七點多的時候又量了一次體溫。
三十八度一,在往上走。
陸晨的表情變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展開了系統面板。
【宿主當前狀態檢測】
【右前臂淺層裂傷,已自行縫合處理,傷口狀態良好】
【體溫:38.1℃,呈上升趨勢】
【病因判斷: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引發的高熱反應,疊加外傷應激】
【預計體溫峰值:38.5℃至39.0℃,峰值時間約在凌晨一至三點之間】
【宿主當前體能狀態:71%】
【手部精細操作精度預估影響:下降8%至12%】
【建議:口服退熱藥物後儘早休息,維持充足睡眠以加速免疫應答】
8%到12%。
手部精細操作精度下降8%到12%。
他的神級縫合術、神級血管吻合術。
那些需要毫米甚至亞毫米級精度的操作。
在滿狀態下,他的操作誤差幾乎為零。
下降8%到12%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的操作水平會從神級的頂點略有回落。
但即便往下退這麼多,他依然能穩壓在場絕大多數人,這一點他心裡非常清楚。
陸晨合上了系統面板,從包里找出了退燒藥。
對乙醯氨基酚,常規劑量。
吞了兩片,然後他又量了一次體溫。
三十八度三。
還在爬坡。
他脫了鞋躺到了床上,拉了被子蓋到胸口。
身體的酸痛感開始瀰漫了。
肩膀、後背、膝蓋關節。
典型的發熱引起的肌肉酸痛。
他閉上了眼睛。
強迫自己放鬆。
大腦還在運轉。
明天上午八點,模擬危重場景考核。
緊接著是學術答辯。
下午是綜合面試。
三個模塊,全部是硬碰硬的真本事。
每一個模塊,都需要極度清晰的大腦和精確的身體控制力。
而他現在在發燒,右手臂上有一道八厘米長的縫合傷口,操作精度預估下降8%到12%。
陸晨的嘴角沒有任何弧度。
他想到了韓志國昨天說過的一句話……
平常心就好。
韓志國說這句話的時候,不知道今天會發生這些事。
但這句話本身是對的。
不管身體狀態降到多少。
他還是他。
做過的手術,不會因為發燒就從記憶里消失。
積累的經驗,不會因為一道傷口就打了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