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過後,急診科重新進入夜班節奏。
綠區發熱和腹痛病人排了不少,黃區留觀床位緊張,紅區的搶救床雖然暫時空著。
可所有人都知道,紅區的空從來不代表安全。
它只是下一場風暴前的一小段安靜。
陸晨坐在辦公室里,把聯合實驗室的流程草案保存好。
沈小檸把熱水放到他旁邊。
「你今晚別再熬著寫了,夜班已經夠忙了。」
陸晨看了眼杯子。
「我知道。」
沈小檸顯然不太相信。
「你每次說知道,都像病人說我回去一定按時吃藥。」
陸晨抬頭看她。
「那我這次寫進病程記錄。」
沈小檸忍不住笑了一下。
「陸主任,你現在真的會反擊了。」
陸晨低頭繼續整理資料,語氣很平穩。
「急診科環境影響。」
趙明從門口探頭。
「這個鍋急診科不背,主要是沈護士帶教得好。」
沈小檸耳尖一紅。
孟燕的聲音從護士站傳來。
「趙明,你再探頭,就去黃區幫忙測血壓。」
趙明立刻消失。
……
夜色一點點壓下來。
凌晨一點多,護士站電話突然響起。
林小雨接起來,臉色很快變了。
「紅區準備,派出所送來一個酒後摔傷的中年男性,滿臉血污,意識模糊,路上嘔血一次。」
孟燕立刻起身。
「搶救床準備,監護,吸氧,開大通路。」
沈小檸已經推著搶救車往紅區走。
陸晨從辦公室出來時,白大褂扣子已經扣好,眼神也從平時的溫和瞬間沉靜下來。
推床撞開紅區門的一瞬間,一股濃重酒氣撲了進來。
中年男人躺在床上,頭髮亂成一團,臉上全是血污,衣服皺得像在路邊滾過,嘴角還有暗紅色血跡。
陪同民警皺著眉。
「路邊發現的,開始以為是醉酒摔傷,剛才突然吐血,人也叫不太醒。」
孟燕迅速接上監護。
「血壓七十八比四十六,心率一百三十多,血氧九十一。」
沈小檸剪開男人外衣。
她看見對方腹部明顯膨隆,皮膚上還有蜘蛛痣和肝掌,臉色立刻變了。
陸晨只看了一眼,系統面板已經彈出。
【患者姓名:廖志剛】
【真實之眼診斷:肝硬化失代償期,食管胃底靜脈曲張破裂出血】
【危險等級:S級】
【當前症狀:大量嘔血,低血壓,意識模糊,腹水,凝血功能障礙風險高】
【建議:立即建立大通路補液輸血,三腔二囊管壓迫止血,降門脈壓,抑酸,緊急通知消化內鏡與ICU】
【警告:若短時間內無法有效止血,失血性休克進展概率極高】
陸晨的聲音瞬間壓住紅區所有雜音。
「不是單純摔傷,是上消化道大出血,備三腔二囊管,兩條粗針靜脈,抽血交叉配血,通知馮教授和ICU。」
趙明從麻醉值班室趕來。
聞到酒氣後,他眉頭微皺,但動作沒有半點慢。
「意識差,嘔血量大,誤吸風險高。」
陸晨點頭。
「吸引器給我,先壓住出血,必要時插管。」
廖志剛喉嚨里發出含混聲音。
下一秒,他又嘔出一大口暗紅色血液。
沈小檸迅速側頭吸引。
孟燕已經把三腔二囊管遞到了陸晨手裡。
紅區的空氣一下繃緊。
剛才還帶著一點日常疲憊的急診科,瞬間進入搶救狀態。
陸晨站在搶救床邊,平時的溫和徹底消失。
他的眼神冷靜到近乎鋒利。
潤滑,置入,判斷深度,充氣,牽拉,固定。
每一步都快。
也穩。
沒有多餘動作,沒有片刻猶豫。
沈小檸站在一旁配合,眼睛緊緊盯著他的操作。
她見過陸晨太多次在危急時刻出手,可每一次看,心裡還是會被那種壓迫感震住。
這不是單純的熟練。
是一種對病人生死節點的絕對掌控。
孟燕盯著計時屏,眼神微微一震。
不到四分鐘。
原本不斷湧出的暗紅色血液明顯減少。
監護儀上的血壓也開始往回爬。
「血壓九十六比五十八,心率一百一十六。」
趙明看著已經固定好的三腔管,低聲說了一句。
「這要是錄進教材,教材都得自己翻到這一頁。」
林小雨在旁邊補液,眼睛瞪得圓圓的。
「我剛才都沒敢眨眼。」
吳凡趕到門口時,局面已經穩住。
他看了眼床上的病人,又看了眼陸晨。
「又從鬼門關門口撈回來一個。」
陸晨沒有接任何誇讚。
「生長抑素泵入,質子泵抑制劑,備懸紅,凝血功能加急,記錄出血量。」
孟燕立刻安排下去。
沈小檸一邊補記錄,一邊看向床上的廖志剛。
這個男人看起來很狼狽。
酒氣,血污,凌亂的頭髮和灰敗的臉色,讓他像是從城市某個陰暗角落被拖出來的失敗者。
但剛才那幾分鐘,他依舊是一條命。
在陸晨眼裡,這一點沒有任何區別。
馮原教授披著外套趕到時,廖志剛的生命體徵已經被壓回相對穩定範圍。
他看完情況,輕輕吸了一口氣。
「壓得太及時了,再晚一點,內鏡來了也不好辦。」
陸晨說道:「基礎很差,肝硬化晚期,後續要做增強CT和肝臟占位篩查。」
馮原看向他。
「你懷疑還有問題?」
陸晨點頭。
「先查。」
馮原沒有多問。
現在江城市中心醫院的醫生,對陸晨這句先查已經形成了近乎條件反射的重視。
廖志剛被轉入留觀監護後,意識逐漸回了一點。
他費力睜開眼,看見自己躺在醫院裡,眼神里沒有獲救後的慶幸,只剩下渾濁和厭煩。
三腔管讓他說話很困難。
可他還是斷斷續續擠出一句。
「別救我。」
紅區里安靜了一瞬。
沈小檸正在記錄的動作微微停住。
孟燕抬頭看了他一眼,眉頭皺起。
陸晨站在床邊,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你死不死是你的事,但別死在我班上。」
這句話一點也不溫柔。
可落在廖志剛耳朵里,卻像把他從醉意和麻木里硬生生砸醒了一點。
趙明站在旁邊,低聲對吳凡說道:「陸主任這個心理干預方式,普通人最好別學。」
吳凡看了眼監護儀。
「但血壓確實又上來了一點。」
沈小檸瞪了他們一眼。
兩人立刻閉嘴。
陸晨看著廖志剛,聲音依舊冷靜。
「你現在沒資格和我談放棄,先活過今晚。」
廖志剛閉上眼。
眼角不知道是疼出來的淚,還是被這句話刺出來的水光。
陸晨沒有再多說。
對這種已經把自己活成一灘爛泥的人,講大道理沒有用。
先讓他活著。
活著才有機會談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