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過去後，急診科並沒有安靜太久。
綠區來了幾個高熱病人，黃區一個老人血壓突然下降，紅區又接了一名哮喘急性發作患者。
陸晨幾乎沒有坐下超過幾分鐘。
沈小檸跟著他來回跑，記錄，抽血，聯繫檢查，配合操作，動作越來越默契。
天亮的時候，廖志剛的出血暫時控制住了。
馮原查房後認為可以繼續密切觀察，等情況更穩定再評估進一步內鏡治療。
上午九點，廖志剛的前妻帶著女兒出現在留觀病房外。
女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眉眼間有很深的疲憊，衣服很樸素，站在門口時，腳步像被釘住一樣。
十二歲的女孩背著書包，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淚痕。
她趴在玻璃窗上往裡看。
看見廖志剛躺在床上時，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爸爸。」
聲音很輕。
輕到幾乎被走廊里的腳步聲蓋住。
可病床上的廖志剛還是聽見了。
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但他沒有回頭。
或者說，他不敢回頭。
沈小檸走過去，低聲和母女兩人解釋病人暫時穩定，但還不能長時間探視。
小女孩很乖地點頭。
她沒有哭鬧，也沒有追問，只是趴在玻璃上一直看著病房裡的人。
女人看著廖志剛，眼底有恨，也有說不清的疲憊。
她不是沒有怨。
這些年，廖志剛喝酒，發瘋，摔東西，嚇得她帶著女兒一次次躲出去。
後來離婚，她以為自己終於把日子從爛泥里拽出來了。
可真看見廖志剛躺在病床上，滿身管子和血污，她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人心不是病歷。
很難用一條結論寫清楚。
陸晨查房時，正好撞見這一幕。
他看了眼小女孩，又看向床上那個把臉別過去的男人。
廖志剛的眼眶已經紅了，卻還是死死盯著另一側牆壁。
陸晨查完生命體徵，合上病歷夾。
「有人還在等你回頭，你自己選。」
廖志剛的眼角狠狠顫了一下。
陸晨沒有留下等他的反應，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小女孩攥著一張舊照片，忽然抬頭看向他。
「醫生叔叔，我爸爸以前不是這樣的。」
沈小檸聽見這句話，心口一下軟了。
小女孩把照片遞過來。
照片上，年輕一些的廖志剛抱著她，笑得有點笨，旁邊的女人站在一旁，雖然沒怎麼笑，可眼神還沒有現在這麼冷。
小女孩抽了抽鼻子。
「他以前會給我買糖，還說等我長大一點，就送我去學畫畫。」
陸晨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幾秒。
「那就讓他先活下來。」
小女孩用力點頭。
陸晨繼續說道：「活著，才有機會把欠下的事慢慢補。」
病房裡，廖志剛閉著眼，眼淚卻從眼角慢慢滲了出來。
……
中午，增強CT結果出來。
馮原把片子調出來時，表情已經有些凝重。
肝硬化背景下，肝右葉那處小結節並不顯眼，可增強後的異常強化很難讓人完全放心。
系統面板同時彈出。
【肝右葉小占位】
【早期肝癌傾向】
【當前階段：可控窗口期】
【建議：肝膽外科聯合評估，結合甲胎蛋白及影像隨訪，必要時行射頻消融或早期手術】
陸晨看著影像。
「這裡要重點標出來。」
馮原點頭。
「甲胎蛋白也偏高，不能當普通結節看。」
李森站在旁邊，看了眼片子。
「告訴他？」
陸晨點頭。
「必須告訴。」
馮原嘆了口氣。
「他現在這個狀態，未必扛得住這個消息。」
陸晨看著片子。
「但他必須知道自己還有機會。」
這句話讓馮原沉默了一下。
是啊。
癌變風險聽起來嚇人。
可早期，可控，可處理，本身也是一種機會。
最怕的是病人不知道，拖到不能處理的時候才後悔。
……
下午，廖志剛得知自己肝臟可能存在癌變風險後，整個人像被最後一根線扯斷了。
他先是愣了很久。
隨後突然抬手扯掉輸液管，掙扎著要下床。
血從留置針口滲出來，沈小檸臉色一變，立刻上前按住針眼。
「廖志剛，你別亂動。」
廖志剛像是聽不見。
他喘著粗氣，眼神里全是崩潰後的恐懼和狼狽。
「我這種人還治什麼，反正都是死。」
孟燕趕過來按住床欄。
「你現在出去，可能還沒走到醫院門口就再出血。」
廖志剛啞著嗓子笑了一聲。
「那就死。」
這幾個字說得很輕，卻讓走廊外的前妻臉色瞬間白了。
小女孩也嚇得不敢哭出聲，只死死抓著母親的衣角。
陸晨站在床邊，沒有給他講人生，也沒有說什麼你要堅強。
他只是拿出手機，把一張照片放到廖志剛面前。
那是小女孩剛剛交給護士站的一張畫。
畫上的線條有些歪，一個男人躺在病床上，一個小女孩站在旁邊，頭頂還畫了一個不太圓的太陽。
畫上寫著幾個字。
【爸爸快好起來】
廖志剛整個人僵住。
他盯著那張畫，眼神一點點碎開。
剛才還拼命要逃的人，突然像被抽掉了全部力氣，坐在床邊哭得肩膀發抖。
沈小檸按著針眼，眼眶也紅了。
陸晨看著他，語氣仍舊平靜。
「戒酒，配合治療，定期複查，你還有機會活著看她長大。」
廖志剛哭得說不出完整話，只能不斷點頭。
陸晨收起手機。
「別把配合掛在嘴上，做給她看。」
廖志剛啞聲說道：「我治。」
這句話說出來時，門外的女人別過臉，眼眶也紅了。
小女孩捂著嘴，眼淚一直往下掉。
陸晨沒有繼續煽情。
人的悔意有時來得猛烈，也散得很快。
後面真正難的是戒酒，是複查，是肝癌早期窗口期的治療，是一次次想逃時還能被拉回來。
但至少這一刻，廖志剛被自己的女兒從爛泥里拽出來了一點。
……
處理完廖志剛的事，陸晨剛回急診辦公室，林小雨就抱著一大摞病歷走了進來。
「陸主任，綠區來了個怪病人。」
趙明正好在門口喝水，看到那摞病歷時愣了一下。
「這是病歷，還是她準備在急診科蓋房？」
林小雨把病歷放到桌上。
「張麗華，四十多歲，自述全身遊走性疼痛半年，跑了好幾家醫院，什麼都查過，就是查不出問題。」
孫甜甜推了推眼鏡。
「她說今天胸口疼，昨天后背疼，前天腿疼，疼痛位置每天都變。」
吳凡翻了幾頁病歷，眉頭微皺。
「這種病人最麻煩，查不出問題，她覺得你敷衍，查出一點無關緊要的東西，她又覺得自己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