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檸看著他，心裡有點難受。
這個男人確實有很多錯。
可人在生死面前突然清醒時，那種狼狽也是真的。
廖志剛艱難地轉了轉眼珠。
「我女兒，今天來了嗎？」
沈小檸點頭。
「來了，在門外看了你很久。」
廖志剛眼角慢慢紅了。
「她還願意看我啊。」
沈小檸沒有說什麼漂亮話。
「她給你畫了畫。」
廖志剛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滾下來。
「我對不起她。」
沈小檸輕輕替他拉好被角。
「這話以後留著自己跟她說。」
廖志剛沒有再說話。
……
第二天上午，廖志剛的情況終於允許撤掉三腔管。
撤管過程不算輕鬆。
廖志剛臉色灰白，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虛。
但他能說話了。
他的前妻站在病房外，沒有進去。
女兒坐在門口椅子上，手裡攥著那張畫。
李森和陸晨一起進病房時，廖志剛看向他們，聲音很啞。
「網上那個視頻，我看到了。」
沈小檸站在門口，心裡微微一緊。
廖志剛低頭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還難看。
「他們說你羞辱我。」
陸晨沒有解釋。
廖志剛抬起頭，眼眶紅得厲害。
「可他們沒說，是你把我從血泊里拉回來的。」
病房裡安靜下來。
廖志剛看向玻璃窗外的小女孩，喉嚨滾了滾。
「也沒說，我當時真的想死。」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發顫。
「陸醫生，你那句話難聽，但我聽進去了。」
陸晨看著他。
「你現在情緒不穩定，不用急著做決定。」
廖志剛搖頭。
「我想說。」
他看向李森，又看向門外的宣傳科工作人員。
「如果能幫你們澄清，我願意說。」
前妻在門外聽見這句話，眼神複雜地看向廖志剛。
小女孩立刻站起來。
「爸爸。」
廖志剛看見女兒，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我以前不是人。」
這句話很低。
卻像把他這些年的爛帳撕開了一道口子。
陸晨沒有打斷他。
廖志剛啞著嗓子繼續說道：「我喝酒，發瘋，砸東西，把她們娘倆嚇跑了，我活該。」
他說到這裡，喘了幾口氣。
「可是我女兒還畫畫讓我好起來。」
廖志剛抬手抹臉，眼淚卻越抹越多。
「陸醫生跟我說，我還有機會活著看她長大。」
病房外，小女孩已經哭得不行。
沈小檸輕輕蹲下去，把紙巾遞給她。
廖志剛抬頭看向陸晨。
「我願意公開，我願意告訴他們，那個視頻是剪的。」
陸晨看著他，語氣很認真。
「你想清楚，一旦公開，你的病情和過去都會被很多人議論。」
廖志剛苦笑。
「我這輩子已經爛成這樣了，還怕他們議論嗎。」
他轉頭看向女兒，聲音很啞。
「我現在怕的是，她以後看到網上那些東西，以為救我的醫生真的對我不好。」
這句話讓病房裡很多人都沉默了。
陸晨點頭。
「那就按你的意願來。」
……
當天中午，江城市中心醫院發布完整說明。
說明沒有誇張，也沒有煽情，只把廖志剛入院時的關鍵病情、搶救流程、三腔二囊管壓迫止血的必要性，以及視頻剪輯遺漏的事實列了出來。
同時，醫院發布了一段經過患者本人授權的採訪。
鏡頭裡的廖志剛臉色很差，聲音沙啞，卻說得很清楚。
【我當時不是普通醉酒，是食管胃底靜脈曲張破裂大出血】
【我說別救我，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陸醫生那句話確實難聽，但他救了我的命】
【如果不是他，我現在已經死了】
緊接著，醫院又放出張麗華承認受僱暗訪的書面記錄，以及她偷拍藥房和護士站的監控截圖。
最後，是一版急診科普長圖。
【為什麼急診檢查不能只看最後結果】
【胸痛為什麼要查肌鈣蛋白】
【腹痛為什麼需要警惕穿孔、出血和缺血】
【正常結果不是浪費，而是排除死亡風險的一部分】
這條回應發出不到半小時，風向開始變了。
先是醫學圈的人下場解釋。
然後是急診醫生集體轉發。
再然後，普通網友終於看到了完整經過。
【我就說那句不像完整語境】
【人家幾分鐘止血救命，被剪成態度差，太噁心了】
【暗訪患者偷拍視頻，這不是調查，這是釣魚】
【患者本人都出來說了，自媒體還裝什么正義】
【生命不是流程，但沒有流程你可能連ICU都到不了】
趙明看著評論，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口氣順了。」
吳凡也看了一眼熱搜。
「自媒體那邊開始刪評論了。」
林小雨在群里發截圖。
【林小雨：熱搜上來了】
【趙明：惡意剪輯反被患者本人打臉，這標題我喜歡】
【吳凡：現在壓力到他們那邊了】
【孟燕：少看熱搜，下午紅區排班別遲到】
【沈小檸：收到】
沈小檸發完消息，抬頭看向陸晨。
陸晨正在給廖志剛調整後續治療方案，完全沒有看熱搜的意思。
沈小檸忍不住走過去。
「陸主任，你又贏了。」
陸晨抬頭看她。
「廖志剛還沒戒酒，肝臟占位還沒處理，不算贏。」
沈小檸被這句話堵了一下，隨後又有點想笑。
「你這個人真的很適合給爽點降溫。」
陸晨低頭繼續寫醫囑。
「降溫有利於防止輿論高熱。」
沈小檸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你現在真的會講冷笑話了。」
陸晨看了她一眼。
「被你們傳染的。」
傍晚時，那家醫療自媒體終於頂不住壓力，發布道歉聲明。
聲明寫得很長，廢話很多，但核心意思很簡單。
他們承認視頻存在剪輯不完整的問題。
承認張麗華並非普通患者，而是受其委託進行暗訪。
承認相關內容對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及陸晨醫生造成不良影響。
評論區卻沒有放過他們。
【道歉就道歉，別寫小作文洗自己】
【你們不是說歡迎完整事實嗎，現在歡迎到了嗎】
【拿病人隱私做流量，真有臉】
【建議以後改名醫學碰瓷號】
【陸醫生這波是真穩】
急診科群里，趙明看到最後一條，終於笑了出來。
【趙明：網友這次總結得很準確】
【吳凡：你少刷一點】
【趙明：我這是關注輿情康復情況】
【孟燕：夜班名單已發，康復期也要上班】
【趙明：收到】
陸晨沒看群。
他在值班室里整理廖志剛的肝癌早篩資料。
系統提示在視野邊緣安靜浮現。
【輿論攻擊反噬完成】
【學術公信力護盾首次觸發成功】
【低質量惡意剪輯攻擊已失效】
【宿主職業公信力小幅提升】
【急診科流程科普傳播度提升】
【獲得感恩值獎勵】
【廖志剛支線任務已激活】
【任務方向：浪子回頭與早期肝癌窗口期救治】
陸晨看著最後一行，目光微微沉下。
廖志剛這條線，才剛開始。
網上的反轉再熱鬧，也只是把一場髒水洗乾淨。
真正難的是讓一個酗酒多年、自毀多年的人，重新學會像個人一樣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