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城的天難得放晴。
急診大樓門口還殘留著夜雨衝過的水痕，陽光落在玻璃門上，把門診大廳照得比平時亮了不少。
沈小檸抱著平板站在護士站前，反覆確認今天的觀摩安排。
她看見陸晨走進紅區，立刻抬頭。
「陸醫生，歐洲聯合實驗室的人今天上午到。」
陸晨換好白大褂，點了點頭。
「知道了。」
沈小檸看著他平靜的臉，忍不住小聲提醒。
「聽說帶隊的是德國顯微外科博士。」
陸晨把交班記錄翻開。
「博士也是醫生，先進紅區就按紅區流程來。」
趙明正端著豆漿從旁邊路過，聽見這句話立刻湊了過來。
「陸醫生，你這話翻譯一下就是，來了急診科，龍也得先看交班表。」
孟燕抬眼看他。
「趙明，你今天很閒？」
趙明馬上把豆漿舉高。
「我是在補充能量，為國際交流貢獻麻醉科穩定情緒。」
沈小檸沒忍住笑了一下。
紅區的氣氛輕鬆了片刻。
陸晨把幾名留觀患者的指標看完，又去床旁複查了一遍，這才回到護士站。
……
上午九點多，走廊另一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李森走在最前面，身旁是曾大洋和宣傳科負責人，後面跟著幾名年輕外國醫生。
為首的男人身材高挑，深棕色頭髮打理得整齊，白大褂的扣子扣到最上面，看起來像剛從學術會議現場走出來。
他就是馬丁·韋伯。
三十歲，德國人，顯微外科博士，也是克勞斯教授親自推薦過來的青年醫生。
他身後站著盧卡斯和朱莉安。
盧卡斯來自蘇黎世，戴著細框眼鏡，看上去話不多。
朱莉安來自里昂，淺色頭髮束在腦後，眼睛一直在觀察護士站、紅區入口和搶救車的位置。
曾大洋笑著介紹。
「陸晨，這幾位就是歐洲聯合實驗室首批過來的研究員。」
陸晨看向幾人，用英語打了招呼。
「歡迎來到江城。」
馬丁看著陸晨，眼神里有禮貌，也有一點明顯的審視。
「陸醫生，我讀過你們發來的病例摘要。」
陸晨點頭。
「後續資料可以在例會上討論。」
馬丁微微一笑。
「我更期待親眼看到臨床操作。」
李森看了馬丁一眼，眼神很淡。
他聽得懂這句話里的輕微試探。
曾大洋也聽出來了，但沒有急著打圓場。
陸晨只是把一份臨時觀摩排班遞給朱莉安。
「第一周先跟紅區基礎流程，所有臨床接觸都要經過帶教醫生確認。」
盧卡斯接過電子版安排，低聲向朱莉安解釋了一遍。
馬丁看了眼表格，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直接進入聯合課題討論，或者參與顯微外科相關的高級病例。
可表格上的第一項，是急診分區流程學習。
第二項，是危重患者交接規範。
第三項，是搶救記錄標準化採集。
馬丁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看向陸晨。
「我們是科研合作研究員，不是輪轉實習醫生。」
這句話一出，護士站旁邊安靜了一下。
趙明端著豆漿默默往後退了半步。
吳凡正好從紅區出來，聽見這句話後停在門口，眼神變得有點微妙。
陸晨沒有生氣。
「這裡是急診科。」
馬丁看著他。
「我知道。」
陸晨把平板屏幕轉向他。
「急診科的科研數據，先來自急診科的真實流程。」
馬丁沉默了半秒。
朱莉安先點了點頭。
「我理解。」
盧卡斯也低聲開口。
「這很合理。」
馬丁看了兩名同伴一眼，最後把表格收下。
「那我們從基礎流程開始。」
李森眼底閃過一點滿意。
他見過太多嘴上說合作，實際只想拿數據、掛名、做成果的人。
陸晨這句話說得不重，卻把底線放得很清楚。
紅區不為任何人的學歷降低標準。
也不為任何人的背景跳過流程。
……
上午快十點時，救護車送來一名年輕男性。
患者從腳手架上摔下，右腕疼痛明顯，前臂腫脹，初步判斷橈骨遠端骨折。
病情不算危重，但患者疼得滿頭是汗。
陸晨走到床旁，先看了生命體徵，又做了神經血管檢查。
「手指能動嗎？」
患者咬著牙點頭。
「能動，就是疼。」
陸晨看向沈小檸。
「先止痛，補拍腕關節正側位，通知骨科會診。」
沈小檸立刻記錄。
馬丁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明顯淡了下去。
他原本期待看到傳聞中的神級顯微操作。
可眼前只是一個普通橈骨骨折。
這種病例在歐洲任何急診都不罕見。
馬丁看向盧卡斯，用德語低聲說了一句。
「這就是他們安排給我們的第一課？」
盧卡斯輕輕咳了一聲。
朱莉安聽懂了，卻沒有接話。
陸晨正在檢查患者手部感覺，沒有抬頭。
「骨折不是小病，尤其在急診第一診里。」
馬丁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陸晨能聽懂德語。
陸晨繼續檢查橈動脈搏動。
「如果漏掉血管損傷，幾個小時後就不會普通。」
這句話很平靜。
可馬丁臉上的那點不以為然，還是被壓了下去。
吳凡在旁邊看著，心裡差點笑出聲。
他忽然覺得這位德國博士也挺倒霉。
在別人面前說悄悄話，至少還能占個語言優勢。
可在陸晨面前，連語言優勢都不太穩。
患者影像很快回來。
橈骨遠端骨折，移位不算嚴重，沒有明顯血管神經損傷。
骨科住院醫過來評估後，建議手法復位加石膏固定。
陸晨沒有搶活，只是把急診初步處理做完，確認患者疼痛緩解後交給骨科。
整個過程很規範。
也很普通。
馬丁看完以後，神色更加複雜。
他不否認陸晨的流程嚴謹。
可他還是覺得，一個被克勞斯教授反覆讚嘆的中國急診醫生，不該把大半上午花在這樣的基礎病例上。
……
午飯前，幾名歐洲研究員被安排到會議室休息。
宣傳科的人給他們準備了茶和咖啡。
趙明從門口路過時，特意往裡看了一眼。
「他們喝咖啡的表情怎麼樣？」
沈小檸正在整理材料。
「還可以。」
趙明壓低聲音。
「那就說明我們的國際合作穩了一半。」
沈小檸抿著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