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德榮留在診室里,又追問了許久。
可專家能給的答案,也只有這些。
所有常規檢查都是陰性。
沒有證據,就不能硬下診斷。
回江城的飛機上,秦浩然全程黑著臉。
秦德榮坐在旁邊,翻著厚厚一摞檢查結果。
所有結果都像在說沒事。
可秦浩然發作時的樣子,又絕不像沒事。
秦德榮第一次感覺到,有錢也不一定能買來答案。
回到江城後,秦浩然又發作了一次。
這一次是在浴室門口。
他剛洗完澡,走出來沒幾步,突然扶住牆。
胸口疼得他整個人彎下去。
眼前發黑。
耳邊嗡嗡響。
秦德榮趕到時,他已經靠著牆滑坐在地上。
意識短暫斷了一下。
雖然很快醒來,但秦德榮徹底慌了。
那天晚上,他打了很多電話。
有人建議他去國外。
有人建議他找心理醫生。
也有人在電話那頭沉默片刻,提了一個名字。
「秦總,你有沒有聽過江城市中心醫院的陸晨?」
秦德榮一愣。
「陸晨?」
對方說。
「就是那個急診科年輕醫生,最近省里很多疑難病例都往他那裡送。」
秦德榮皺眉。
「急診醫生?」
對方語氣很認真。
「你別小看他,梁成峰那個病例你聽說過沒有,省院都沒串起來,是他看出來的。」
秦德榮沒說話。
對方繼續說。
「還有前段時間小學傷人事件,五名重傷學生,零死亡,那台頸部動脈傷和胸腹聯合傷,也是他主刀。」
秦德榮的心忽然一沉。
小學傷人事件。
救護車。
跑車擋路。
陸醫生。
這些詞突然連在了一起。
他掛掉電話後,立刻讓秘書去查陸晨。
資料很快送到他面前。
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
陸晨。
二十四歲。
副主任醫師。
省級急診技能考核第一。
多次疑難危重病例破局。
參與聯合實驗室。
小學傷人事件急救主力。
秦德榮越看,臉色越難看。
秘書小聲開口。
「秦總,兩周前少爺擋的那輛救護車,出診醫生就是他。」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
秦德榮抬頭。
「確定?」
秘書點頭。
「視頻里下車交涉的人,就是陸晨。」
秦德榮閉了閉眼。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名字聽起來那麼耳熟。
網上罵了秦浩然這麼久。
評論里無數次提到陸醫生。
他當時只顧著公關,根本沒仔細想。
現在回頭看,兒子當時罵過,擋過,甚至差點耽誤救命的人,竟然可能是現在唯一能看出問題的人。
秘書也覺得尷尬。
「秦總,要不要換別的專家?」
秦德榮沉默很久。
他當然想換。
可他們已經跑過省院,廣福,上海,北京。
該看的專家幾乎都看過。
所有人都說沒事。
可秦浩然確實在一次次發作。
秦德榮再不喜歡低頭,也不敢拿兒子的命賭。
他聲音低沉。
「想辦法預約陸晨的專家門診。」
秘書猶豫了一下。
「用您的名義?」
秦德榮看向他。
「不然用你的?」
秘書立刻低頭。
「我馬上辦。」
……
掛號並不順利。
陸晨的專家門診號很少。
更多時候,他都在急診紅區,手術室和疑難通道里忙。
秘書輾轉聯繫了幾次,最後通過醫院正規預約渠道,搶到一個不算太近的號。
秦德榮得知後,沉默了很久。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花錢也不能讓所有門都立刻打開。
晚上,他把這件事告訴秦浩然。
秦浩然聽到陸晨這個名字,臉色瞬間變了。
「我不去。」
秦德榮看著他。
「你必須去。」
秦浩然怒極反笑。
「你讓我去找那個醫生?」
秦德榮聲音很冷。
「是。」
秦浩然一下站起來。
「你是不是瘋了,他現在巴不得看我笑話!」
秦德榮壓著火。
「你現在是在看病,不是在爭面子。」
秦浩然指著自己。
「我去找他,他肯定知道我是誰。」
秦德榮看著他。
「那你當時擋救護車的時候,怎麼沒想到會有今天?」
這句話像一巴掌抽在秦浩然臉上。
他臉色一陣難看。
「我說了我不去。」
秦德榮站起身。
「不去也得去。」
秦浩然抓起桌上的杯子就砸。
碎片落了一地。
「我就算死,也不去求他!」
話音剛落,他胸口忽然狠狠一縮。
秦浩然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一次,痛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像有一隻冰冷的手,直接攥住他的心臟。
他想呼吸,卻吸不上氣。
秦德榮臉色大變。
「浩然!」
秦浩然眼前一黑。
身體直直往後倒去。
保姆尖叫著衝過來。
秦德榮一把扶住他,卻發現他的意識已經斷了。
客廳里亂成一團。
有人打電話。
有人拿藥。
有人喊司機。
秦德榮抱著兒子,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時間像被拉得很長。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秦浩然終於猛地吸了一口氣,像從水底被拖上來。
他睜開眼,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懼。
秦德榮聲音發啞。
「現在還要面子嗎?」
秦浩然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沒有罵人。
過了很久,他才艱難地閉上眼。
「去。」
秦德榮握緊他的肩膀。
「去找陸晨。」
秦浩然嘴唇發白。
這一次,他沒有反駁。
秦德榮看著他蒼白的臉,聲音也發乾。
「我明天讓秘書重新確認號。」
秦浩然閉著眼,沒有說話。
他不想去。
可是他更怕再來一次。
那種胸口被攥住的感覺,像有人把他從身體裡硬拖出去。
秦德榮站起來,臉色沉得厲害。
「今晚你哪裡都不准去。」
秦浩然想反駁。
可他張了張嘴,只發出一點氣音。
秦德榮看向保姆。
「把家庭醫生叫來,今晚守著。」
保姆趕緊點頭。
秦浩然躺在地毯上,聽著周圍人慌亂的腳步聲,忽然覺得很荒唐。
兩周前,他還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怕。
救護車算什麼。
醫生算什麼。
網上罵聲算什麼。
可現在,他連自己胸口下一次什麼時候痛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