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秦德榮的秘書再次聯繫江城市中心醫院。
陸晨的專家門診號，原本已經排在幾天後。
秘書想找人提前。
可這一次，平日裡很好使的人脈，忽然沒那麼好用了。
醫務科回復很客氣。
「陸醫生近期紅區，手術室和疑難通道任務很滿，專家門診按預約順序。」
秘書放下電話，表情有些尷尬。
秦德榮坐在辦公桌後。
「沒有辦法？」
秘書低聲道。
「對方說，除非急危重走急診，否則門診不能插隊。」
秦德榮皺眉。
「急診呢？」
秘書猶豫了一下。
「如果少爺現在發作，可以直接去急診，但不保證由陸醫生接。」
秦德榮聽懂了。
江城市中心醫院不是不給看。
是不給他開特殊通道。
如果秦浩然真倒在急診大廳，醫院會按流程搶救。
可想繞過所有人，指定陸晨單獨接診，沒那麼容易。
秦德榮沉默片刻。
「那就等專家門診。」
秘書點頭。
可他的表情更為難。
「秦總，還有一件事。」
秦德榮看他。
秘書小心開口。
「醫院系統里登記姓名後，門診那邊應該能看到身份。」
秦德榮臉色微沉。
「你想說什麼？」
秘書聲音更低。
「那件事，醫院內部肯定都知道。」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秦德榮把手裡的筆放下。
他當然知道。
兒子擋的是救護車。
車裡出診的，就是陸晨。
這件事對普通網友來說，是一段視頻，一場罵戰，一次處罰。
可對江城市中心醫院的人來說，那輛救護車上坐著的是他們的同事。
車上要救的是孩子。
秦德榮第一次感覺到，這個門診號，不只是難掛。
更難的是，人家願不願意接。
……
幾天後，秦浩然到了江城市中心醫院。
他戴著帽子和口罩。
秦德榮陪在旁邊，秘書跟在後面。
他們走進門診樓時，秦浩然下意識把帽檐壓低。
可他那種氣質太扎眼。
衣服昂貴，鞋子誇張，整個人寫滿了不想被認出，卻又習慣被人讓路的彆扭。
門診大廳里，有人看了他幾眼。
很快，有人低聲議論。
「是不是那個跑車男？」
「好像真是他。」
「他來江城中心醫院幹什麼？」
「不會是找陸醫生吧？」
秦浩然的臉色瞬間難看。
他壓著火，快步往專家門診方向走。
秦德榮聽見那些聲音，也沒有回頭。
這是他們必須受的。
陸晨的專家門診不在豪華特需區。
就是普通診區里一間乾淨的診室。
門口坐著幾名等待的病人。
有老人。
有帶著資料來的中年人。
還有一個被家屬攙扶著的年輕患者。
秦浩然一進來，空氣明顯靜了一下。
有人認出了他。
沒有人大聲罵。
可那種眼神，比罵更讓他難受。
他以前最喜歡別人看他。
羨慕也好，嫉妒也好，畏懼也好，他都覺得爽。
可現在這些目光里，只有厭惡。
診室里，陸晨正在看上一名病人的檢查。
沈小檸在旁邊整理資料。
她今天被安排協助門診記錄。
聽到叫號系統提示秦浩然的名字時，她動作微微一頓。
陸晨抬頭看了一眼屏幕。
表情沒有明顯變化。
沈小檸卻忍不住看向他。
「陸醫生。」
陸晨合上上一份病歷。
「叫進來。」
門打開。
秦德榮先走進來。
他臉上擠出一點笑。
「陸醫生，您好。」
秦浩然跟在後面。
他摘下口罩，臉色明顯不好看。
幾天折騰下來，他瘦了一點，眼底有青色，原本那股囂張氣焰也被病痛磨掉不少。
可他看見陸晨的一瞬間，眼神還是本能地冷了一下。
這就是那個醫生。
那個在路口拍他車牌，用法條壓住他的人。
也是這幾天，全網拿來和他對比的人。
陸晨沒有寒暄。
「病歷。」
秦德榮趕緊把厚厚一摞檢查資料遞過去。
「陸醫生，這是浩然這段時間做的所有檢查。」
沈小檸接過資料，按時間順序鋪開。
省人民醫院心內科。
廣福醫院心臟中心。
上海頂級三甲。
北京頂級三甲。
冠脈CTA，心臟磁共振，Holter，心電圖，心臟彩超。
結果幾乎都指向一個方向。
沒有明確器質性心臟病證據。
陸晨看得很快。
秦浩然坐在對面，忍不住開口。
「他們都說我是焦慮。」
陸晨沒有抬頭。
「症狀。」
秦浩然咬了咬牙。
「運動後胸痛，有時候坐著也痛，痛的時候左臂麻，眼前發黑，有兩次暈過去。」
陸晨繼續翻資料。
「持續多久。」
秦浩然皺眉。
「一開始很短，後來十幾秒，最長一次大概半分鐘。」
他說完，臉色更難看。
這句話讓他又想起那晚倒在客廳里的狼狽。
陸晨看完資料，終於抬頭。
他沒有立刻開檢查。
也沒有診脈。
只是看著秦浩然。
「你擋過救護車。」
診室里瞬間安靜。
秦德榮臉色微變。
秦浩然也僵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陸晨會當作不知道。
或者至少在看病之前不會提。
可陸晨就這麼直接說出來了。
秦德榮趕緊開口。
「陸醫生，那件事是浩然不懂事，我們家已經接受處罰了。」
陸晨看向秦德榮。
「處罰是交通違法的處罰。」
他語氣平穩。
「不是對那幾個孩子的交代。」
秦德榮嘴唇動了動。
秦浩然臉上浮起惱羞成怒。
「我今天是來看病的。」
陸晨點頭。
「我知道。」
他把病歷往前推了一點。
「但這個專家門診，我不接。」
秦德榮愣住。
沈小檸也微微怔了一下。
秦浩然更是瞬間站了起來。
「你什麼意思？」
陸晨看著他。
「意思很簡單，你現在不是急危重搶救狀態，按醫院流程，你可以去急診，也可以去心內科，或者重新選擇其他醫生。」
秦浩然臉色漲紅。
「你是醫生，你憑什麼拒絕病人？」
陸晨的表情沒有變。
「如果你倒在急診，我會按流程搶救。」
他停頓了一下。
「但今天，你是指定來找我做專家診療，我可以拒絕。」
秦浩然怒極反笑。
「你公報私仇？」
陸晨看著他。
「不是公報私仇。」
診室里的空氣更冷了一些。
陸晨繼續開口。
「我是醫生，但醫生之外，我首先是一個正常人。」
秦德榮臉色微微變了。
沈小檸低下眼，心口忽然發熱。
陸晨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有自己的判斷，選擇和喜好。」
他看著秦浩然。
「像你這樣的人，我不願意接你的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