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多，疾控那邊傳來消息。
首例疑似患者的病原體檢測初篩高度陽性，覆核還在進行。
李森看完消息後，臉色並沒有太大變化。
因為從臨床表現看，答案早就寫在病人肺里。
顧長風也很快來到急診科。
他把手機遞給曾大洋，聲音壓得很低。
「市里還沒有對外通報，但省里已經要求各院加強篩查。」
曾大洋揉了揉眉心。
「賀明偉那邊呢。」
顧長風說道。
「他還在堅持不能用聚集病例這個詞。」
李森冷笑一聲。
「他可以不用，病毒用不用聽他的。」
曾大洋沒有笑。
他站在觀察窗前，看著隔離搶救間裡的首例患者。
呼吸機規律運轉，監護儀上的數字暫時穩定。
「陸晨的有創通氣判斷，救了這個人一條命。」
顧長風點頭。
「也給我們爭了時間。」
陸晨正好從黃區回來。
曾大洋轉頭看他。
「患者氧合怎麼樣。」
陸晨說道。
「比凌晨穩定，但仍要密切看，炎症風暴和凝血異常都有可能往後爆。」
顧長風皺眉。
「你覺得這次會很快壓住嗎。」
陸晨沒有給安慰。
「如果接觸鏈不夠快，就不會快。」
這句話讓辦公室又安靜了。
那一行接觸人員超過三百人，像一根刺扎在那裡。
……
天亮前，陳修的病房裡亮著一盞小燈。
他沒有睡著。
護工不在，沈小檸進去查房時，看見他正看著窗外。
「陳叔，哪裡不舒服嗎。」
陳修回過神來。
「沒有，就是睡不著。」
沈小檸看了看監護。
「血壓比之前好多了，你現在要少說話，多休息。」
陳修點點頭。
「那個陸醫生，一直這麼忙嗎。」
沈小檸笑了笑。
「他比看起來還忙。」
陳修也笑了一下。
「年輕人這樣拼，挺不容易。」
沈小檸心裡微微一動。
很多病人被救回來後，第一反應都是自己的痛和怕。
陳修卻像是總習慣先替別人想一想。
她給他掖好被角。
「您先養好自己。」
陳修輕輕嗯了一聲。
沈小檸走到門口時，聽見他又低聲說。
「她沒為難你們吧。」
沈小檸停下腳步。
她知道這個她是誰。
「沒有。」
陳修鬆了口氣似的。
「那就好，她脾氣不好，但人不壞。」
沈小檸站在門邊，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
陳修像是怕她誤會，又補了一句。
「她小時候不是這樣的。」
這句話很輕。
輕得像是陳修自己也不太確定，那樣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
上午，急診科進入一種異常的忙碌。
發熱低氧篩查線不斷有人來。
普通急診並沒有減少。
頭疼，腹痛，摔傷，過敏，心梗，外傷，全都照常往醫院涌。
城市不會因為一個病原體暫停運轉。
急診科也不會因為害怕就關上門。
陸晨一邊處理常規病人，一邊盯著隔離搶救間的動態。
沈小檸幾乎在他身邊來回跑。
孟燕看不下去，強行把她按到護士站喝水。
「你再這麼跑，下一個躺床上的就是你。」
沈小檸抱著水杯，眼神還往紅區飄。
「我不累。」
孟燕面無表情。
「所有說不累的人，最後都累得最難看。」
趙明從旁邊路過，立刻點頭。
「孟姐這句話，建議刻在急診科門口。」
孟燕看他。
「你也坐下喝水。」
趙明立刻乖乖坐下。
「好的。」
沈小檸看著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一笑很短。
但紅區裡有人看見，也跟著鬆了口氣。
人在高壓下，其實很需要一點小小的正常。
……
中午前，首例患者的覆核結果還沒正式發回。
但另外兩名症狀相似旅客的初步影像也不樂觀。
江城市疾控的電話越來越密。
李森乾脆把臨時協調點設在急診科小會議室。
顧長風負責和省里溝通。
曾大洋負責院內物資調配。
陸晨負責急診流程和重症通道。
每個人都像被塞進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里。
中午一點，陳修出現一次血壓波動。
陸晨趕到時，他的臉色又白了一些。
馮原複查後判斷暫時沒有大出血復發，更多是血容量和應激問題。
陳修自己倒很平靜。
「是不是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陸晨看著他。
「病人來醫院，不叫添麻煩。」
陳修愣了一下。
這句話很普通。
可對他來說，似乎並不普通。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被子。
「我這輩子，好像老是給別人添麻煩。」
陸晨沒有立刻接話。
陳修很快又笑了笑。
「算了，不說這個。」
陸晨調整完醫囑，把病歷夾合上。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別自己嚇自己。」
陳修點點頭。
「行，我聽醫生的。」
他說得很認真。
認真得像終於有人給了他一個不需要內疚的任務。
……
下午，陳曉雨打來了電話。
方姐接的。
她站在護士站，聽著電話那邊的問題，表情一點點變得微妙。
「目前暫時穩定，後續還要觀察，費用明細可以在住院處查。」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方姐皺眉。
「這要看病情，不是我們能保證幾天出院。」
又過了一會兒，方姐語氣冷了一點。
「如果病人再次大出血，肯定不能為了省錢提前出院。」
陸晨正好走過來。
方姐把手機遞給他，用口型說了一句，是女兒。
陸晨接過電話。
「我是陸晨。」
陳曉雨那邊安靜了片刻。
「醫生，我想知道他現在到底嚴不嚴重。」
陸晨說道。
「嚴重，已經出現失血性休克，雖然止血暫時有效，但仍有復發風險。」
陳曉雨的聲音很平。
「那你們儘量用醫保範圍內的藥，不要亂加項目。」
方姐的眉頭一下皺得更深。
陸晨語氣沒有變化。
「治療會按病情需要和規範來，不會亂加，也不會因為省略必要治療讓他冒險。」
電話那邊又沉默。
陳曉雨說道。
「他自己有沒有說什麼。」
陸晨看了一眼病房方向。
「他讓我們別攔你。」
陳曉雨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她很久沒有說話。
就在陸晨以為她要掛斷時，她忽然低聲問。
「他醒著嗎。」
陸晨說道。
「醒著。」
陳曉雨沒有繼續問。
「知道了。」
電話掛斷得很快。
方姐壓著聲音。
「這父女倆到底怎麼回事。」
陸晨把手機還回去。
「不知道。」
沈小檸在旁邊聽見了，心裡卻有些悶。
她不喜歡陳曉雨的態度。
可陳修那句她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又讓人沒法簡單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