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抬頭。
「建立兩路靜脈通道，抽血，配血，快速補液，通知消化內鏡室和介入待命。」
王雨晴立刻去做。
沈小檸拿著搶救盤過來。
「家屬聯繫上了嗎。」
方姐搖頭。
「手機里有個女兒號碼，已經打了，對方說馬上到。」
陳修聽見這句話，眼神動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閉上眼，沒有追問。
陸晨注意到了，卻沒有在這個時候多問。
現在最先要搶的，是循環。
……
陳修的血壓很快被拉回一點。
可胃管抽出的暗紅色液體，仍然讓人心裡發沉。
馮原教授被叫來時，披著外套，頭髮還有些亂。
他一進門就看見陸晨在床旁，反倒鬆了一口氣。
「又是你守著。」
陸晨把情況簡要說完。
馮原看了眼胃管。
「像潰瘍出血，先胃鏡，能鏡下止就鏡下止。」
陸晨點頭。
「我擔心有動脈性活動出血，介入也要備著。」
馮原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連我下一句話都替我說了。」
陸晨說道。
「老師教得好。」
馮原笑了一下。
「你少來，我還沒教你這麼多。」
旁邊的趙明聽見，忍不住小聲嘀咕。
「馮教授，您習慣就好，他現在經常讓老師懷疑自己有沒有教過。」
馮原轉頭看他。
「你不是麻醉科的嗎，怎麼哪兒都有你。」
趙明嘆氣。
「急診科的空氣里有我。」
孟燕經過，冷冷丟下一句。
「還有你的廢話。」
緊張的搶救間裡，有人又低低笑了。
陳修似乎聽見了，眼角也微微動了一下。
他臉色還是很差。
可那一點輕微的反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回來了一些人氣。
……
陳修被推進內鏡室時，女兒陳曉雨趕到了。
她二十八歲左右，穿著一件深色大衣，頭髮扎得很利落，臉上看不出太多慌張。
她先問的不是父親怎麼樣。
而是住院要不要押金。
方姐愣了一下，還是解釋了流程。
陳曉雨點頭。
「能不能先救，錢我之後轉。」
陸晨剛從內鏡室外出來，聽見這句話，看了她一眼。
陳曉雨也看見了他。
「你是主治醫生？」
陸晨平靜說道。
「我是急診醫生，先負責搶救。」
陳曉雨問。
「嚴重嗎。」
陸晨說道。
「失血性休克，已經穩住一部分，但還要看出血點能不能控制。」
陳曉雨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會不會死。」
這句話問得太直。
直得讓旁邊的王雨晴都怔了一下。
陸晨沒有粉飾。
「有風險，但目前還有機會。」
陳曉雨點點頭，像是在確認一件工作安排。
「需要我簽什麼。」
方姐把同意書遞給她。
她簽得很快。
名字寫完後，她把筆還回去，又問了一句。
「後面如果要轉ICU，費用大概多少。」
方姐語氣儘量柔和。
「現在還不好估算，要看止血效果和後續恢復。」
陳曉雨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
陸晨看著她。
「你可以先等檢查結果出來。」
陳曉雨卻把手機放回包里。
「不用，我還有事，電話保持暢通就行。」
王雨晴忍不住抬頭。
「你爸還在裡面搶救。」
陳曉雨看了她一眼，語氣沒有很沖，只是很淡。
「我知道。」
這一句知道，反而讓人更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
「他要是醒了，別說我來過。」
方姐皺眉。
「為什麼。」
陳曉雨沒有回頭。
「沒必要。」
說完，她很快離開。
走廊里只剩下她高跟鞋的聲音，一下下遠去。
王雨晴憋了半天，最後小聲說。
「這也太冷了吧。」
沈小檸沒有說話。
她想起了王德貴。
想起那個老人坐在病床上說，人老了，得認命。
陸晨看著陳曉雨離開的方向。
「先別急著下結論。」
王雨晴一愣。
陸晨轉身看向內鏡室。
「我們只看到她今天怎麼來，沒看到他們以前怎麼過。」
……
內鏡結果出來得很快。
陳修胃小彎側有活動性出血點，馮原教授配合內鏡下止血，效果暫時不錯。
血壓逐漸回升，輸血後面色也沒那麼灰了。
陸晨把他轉入黃區重點留觀病房。
陳修醒來時，已經是後半夜。
他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頭頂白色燈光，第二眼才看見床邊的陸晨。
「我還活著啊。」
陸晨正在看監護。
「暫時活得不錯。」
陳修輕輕笑了一下，笑完又因為牽動胃部皺眉。
「醫生說話都這麼會安慰人嗎。」
陸晨把床頭稍微調高一點。
「我一般只說實話。」
陳修看著他，眼裡有些疲憊，也有些茫然。
「那就挺好。」
沈小檸端著溫水進來，聲音很輕。
「先別喝，嘴唇可以沾一點。」
陳修點了點頭。
「謝謝。」
他很客氣。
客氣得不像一個剛從死亡邊緣回來的人，倒像是在別人家裡借宿，怕弄髒了床單。
陸晨問。
「你女兒來過，簽了字。」
陳修的睫毛動了一下。
「哦。」
他沒有再問。
沒有問她什麼時候走的。
也沒有問她有沒有留下聯繫方式。
更沒有問她會不會再來。
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修忽然說。
「她走了就走了，別攔她。」
沈小檸拿水杯的動作輕輕一頓。
陸晨看向他。
陳修扯了扯嘴角，像是想把這句話說得隨意一點。
「她工作忙。」
這句解釋太薄了。
薄得連他自己都沒法完全相信。
……
後半夜的黃區比白天安靜很多。
隔離通道那邊依舊亮著燈。
發熱門診的電話偶爾響起，每一次都讓人心裡微微繃緊。
陳修的病情暫時穩定後，陸晨坐在護士站寫病程。
沈小檸把一份熱好的飯盒放到他旁邊。
「你從傍晚到現在，只吃了幾口。」
陸晨抬頭。
「你什麼時候熱的。」
沈小檸眨了眨眼。
「在你看監護的時候。」
陸晨看著飯盒，裡面是清淡的雞肉粥，還有一小盒青菜。
「現在是夜宵了。」
沈小檸小聲糾正。
「是遲到的晚飯。」
陸晨笑了一下。
「那我認真對待。」
趙明剛好路過，眼睛瞬間亮了。
「沈護士，我也從傍晚到現在只喝了半杯命苦咖啡。」
沈小檸很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趙醫生，你的夜宵在微波爐旁邊。」
趙明感動得差點摘口罩。
「沈護士，你就是急診科最後的溫柔。」
孟燕從護士站後面抬頭。
「他的那份是我讓食堂多打的。」
趙明立刻改口。
「孟姐，你才是急診科真正的靠山。」
孟燕冷笑。
「吃完寫記錄。」
趙明的感動當場碎了一半。
陸晨低頭吃了一口粥，胃裡終於有了點熱意。
沈小檸坐在旁邊整理病歷夾，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頭。
在這樣壓抑的夜裡，這一點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熱粥，反而像是一點微弱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