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變得很微妙。
顧長風抬起眼。
「目前已有多名症狀相似旅客，同方向返程，其中一人接觸鏈複雜，使用風險表述並不過分。」
賀明偉看了顧長風一眼，語氣還算客氣。
「顧院長，我不是否認風險，我是說上報措辭要穩。」
李森皺眉。
「臨床上不能因為措辭穩，就把風險寫輕。」
賀明偉的笑容淡了一些。
「李主任，救人是臨床的事情，社會面穩定是我們行政部門必須考慮的事情。」
曾大洋沒有接話。
賀明偉繼續說道。
「春節臨近，交通流動本來就大，現在又有招商大項目在談，江城不能因為幾例疑似就先亂起來。」
陸晨忽然抬頭。
「幾例疑似，不代表風險小。」
賀明偉看向他。
會議室里不少人都輕輕吸了口氣。
賀明偉的視線在陸晨臉上停了幾秒。
「你就是陸晨。」
陸晨平靜點頭。
「我是。」
賀明偉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年輕醫生有衝勁是好事，但公共衛生上報，不是搶救室里喊一句快就行。」
陸晨沒有被這句話激怒。
「搶救室里慢一秒，人會死，公共衛生上報慢一步，死的可能不止一個人。」
會議室安靜得可怕。
曾大洋眼皮微微一跳。
顧長風低頭看材料，像是沒聽見。
李森心裡卻暗罵了一句，這小子是真敢說。
賀明偉的臉色終於冷了下來。
「陸醫生，你這話很重。」
陸晨看著他。
「病人的肺更重。」
黃培林差點咳出聲，硬生生憋住了。
曾大洋抬手，接過話頭。
「賀局，我們可以在表述上更嚴謹，但風險等級不能壓低，接觸鏈也不能刪。」
賀明偉看向曾大洋。
「曾院長，我不是讓你們不報，是讓你們按規範報。」
曾大洋把材料合上。
「那就按臨床事實報。」
賀明偉盯著他。
「如果這份材料引發不必要恐慌，責任誰來承擔。」
曾大洋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拿起筆，在院內初報意見欄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我承擔我該承擔的。」
會議室里一下徹底靜了。
賀明偉看著那個簽名，眼神變得很深。
他沒有當場發火，只是慢慢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袖口。
「曾院長，希望你記得今天這句話。」
曾大洋也站了起來。
「我也希望我們今天的準備，用不上。」
賀明偉沒有再看他。
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陸晨。
「年輕人，救人是你的事，規矩是我的事。」
陸晨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規矩如果擋住救人，我會先救人。」
賀明偉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甚至有些冷。
「那就看看，誰的事更大。」
說完，他推門離開。
……
賀明偉走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李森揉了揉眉心。
「陸晨，你是真不怕得罪人。」
陸晨看向他。
「主任，我得罪的人已經不少了。」
黃培林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說。
「這話倒是實話。」
顧長風卻沒有笑。
他把上報材料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
「賀明偉不會就這麼算了。」
曾大洋坐回椅子，神色有些疲憊。
「我知道。」
顧長風提醒。
「他壓的不是一個詞，是想把事件定性往後拖。」
李森冷冷說道。
「病毒不會等他開完招商會。」
陸晨開口。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和他爭，是把流程繼續往前推。」
曾大洋看向他。
「你說。」
陸晨把自己補充的幾頁紙遞過去。
「首例患者接觸鏈複雜，建議立即對快遞站相關人員進行重點排查，住址周邊社區和學校做健康監測預案，醫院內部啟動發熱低氧病例日報機制。」
顧長風接過一看，眉心跳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寫的。」
陸晨語氣平靜。
「患者氧合穩定後。」
李森看著他。
「你昨晚沒睡。」
陸晨沒有否認。
「現在睡不踏實。」
曾大洋看著那份補充建議，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荒唐的慶幸。
幸好陸晨在中心醫院。
也幸好，在風真正來之前，他已經聽過陸晨的提醒。
……
當天晚上，首例疑似患者的病原體檢測仍在等待覆核。
可他的氧合數據，確實比凌晨時好了一截。
趙明拿著複查血氣，整個人精神都回來了些。
「陸晨，你這波提前插管，要是再晚一點，今晚咱們就得邊心肺復甦邊插管。」
吳凡看了一眼隔離搶救間。
「別說這種吉利話。」
趙明立刻閉嘴。
沈小檸把患者用藥記錄補完，輕聲說。
「至少現在穩住了。」
陸晨看著監護曲線。
「只是暫時穩住。」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但暫時穩住，也比沒穩住強。」
趙明笑了一下。
「陸醫生這話，聽著怎麼像廢話，又讓人覺得很有道理。」
孟燕從旁邊經過。
「說明你累傻了。」
趙明點頭。
「孟姐罵得對，我現在確實需要一點精神刺激。」
紅區裡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緊繃了整夜的氣氛，終於有了那麼一點能喘氣的縫隙。
沈小檸看向陸晨，眼神柔軟了些。
她知道他也累。
可陸晨的疲憊從來不往外放。
就像手術台上的他，永遠把最穩的那一面留給別人。
……
公共衛生壓力像一片看不見的雲，壓在急診科上方。
但急診並不會因為一場危機，就停止接收其他病人。
晚上十點左右，黃區護士推來一個中年男人。
男人四十多歲，衣服洗得發白，臉色卻白得比衣服還嚇人。
他捂著上腹，身下轉運床的墊單已經沾了些暗紅。
王雨晴快步跟著。
「陸醫生，患者陳修，嘔血後黑便，血壓低，懷疑上消化道出血。」
陸晨剛從隔離區外出來，聽見這句立刻走過去。
陳修半睜著眼，嘴唇乾裂，意識有些飄。
他看見陸晨時，第一反應不是喊疼。
而是很小聲地問。
「醫生，我是不是挺麻煩的。」
陸晨低頭看他。
「不麻煩，先把命穩住。」
陳修像是想笑，但嘴角只動了一下。
「那就好。」
陸晨迅速評估生命體徵。
血壓低，心率快，皮膚濕冷，典型失血性休克表現。
【真實之眼掃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中年】
【主訴：嘔血，黑便，頭暈乏力】
【真實之眼診斷：上消化道活動性出血，失血性休克，胃小彎側潰瘍伴血管破裂可能】
【危險等級：A級】
【當前症狀：循環不穩定，血容量不足，存在再次大出血風險】
【建議：建立雙通道靜脈補液，交叉配血，抑酸止血，急診胃鏡評估，必要時介入或手術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