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腦子裡像有無數條線同時亮起。
每一條線都連著一個病人的血壓,氧合,凝血,肺順應性,循環容量和下一步可能崩塌的位置。
他沒有讓任何人看出異常。
系統的所有提示,只在他眼底一閃而過。
「六號床流量先別沖太高,血壓撐不住,去甲腎上調一點。」
「八號床別等了,上ECMO,呼吸機參數下調,避免氣壓傷。」
「十一號床先插管,趙明你來,吳凡準備股靜脈通路,沈小檸記錄時間。」
趙明深吸了一口氣。
「明白。」
沈小檸站在記錄位,筆寫得飛快,眼睛卻一直留著餘光看陸晨。
她見過他做手術時的樣子。
也見過他站在急診搶救間裡,像一根定海針一樣壓住所有慌亂。
可這一晚不一樣。
他不是在救一個人。
他像同時托著幾條往深淵裡墜的命。
凌晨三點半,第二台ECMO接上。
凌晨三點五十,第三名患者完成插管。
凌晨四點十分,第三台ECMO開始預充。
體外循環團隊的人聲音都啞了,護目鏡後面全是水汽。
重症科主任趕到時,看到紅區裡的場面,第一反應不是說話,而是站在門口停了一瞬。
三台ECMO同步建立。
三張床,三組人,三套參數。
而所有指令的中心,是陸晨。
李森走到他旁邊,低聲問。
「還能撐嗎?」
陸晨沒有看他,只盯著十一號床的監護儀。
「能。」
李森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沒再勸。
這種時候說休息,是浪費時間。
……
天快亮時,紅區終於從急促的爆裂聲里慢慢降下來。
六號床氧合回升。
八號床乳酸不再繼續飆。
十一號床血壓在升壓藥維持下穩定住,ECMO流量也進入可控範圍。
趙明靠在牆邊,摘下面屏時,頭髮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我現在覺得,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三台ECMO同時亮燈。」
吳凡把用完的器械清點完,聲音沙啞。
「別立這種旗,急診科會當真。」
孫吉坐在凳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我剛才一度覺得自己魂都飄了。」
孟燕把記錄單整理好,眼眶也有點紅。
「都過來了。」
沈小檸沒有說話。
她看見陸晨退到護士站旁邊,像終於從某種極限狀態里抽出來,靠著柜子慢慢坐下。
他只坐了很短一會兒。
可那一瞬間,沈小檸忽然覺得,他也只是二十四歲。
不是機器。
不是永遠不會累的神。
她端了一杯熱水,走過去塞進他手裡。
陸晨抬頭看她。
她只是蹲在他面前,幫他把杯蓋擰開。
「喝水。」
陸晨看著杯口冒出的白氣,過了幾秒才嗯了一聲。
紅區外的天光一點點亮起來。
三名患者還沒有真正脫離危險。
可最險的那道門,終於被陸晨帶著所有人硬生生擠了過去。
……
上午交班的時候,所有人都有點恍惚。
臨時隔離區還在運轉,紅區里三台ECMO的聲音像低沉的背景音,提醒每個人戰鬥還沒結束。
李森站在交班台前,沒有講太多漂亮話。
「昨晚三名危重全部穩住,這是急診,呼吸,重症,麻醉,體外循環和護理團隊一起扛下來的。」
他停了一下,看向陸晨。
「但現場調度首功,陸晨。」
會議室里沒人鼓掌。
大家太累了。
可所有人看陸晨的眼神,都比掌聲更重。
趙明舉了下手。
「主任,我申請給陸醫生發一個急診科人形中控台稱號。」
孫吉立刻接話。
「我附議,昨晚陸哥一句話,我感覺機器都聽懂了。」
疲憊的會議室里,終於響起幾聲低笑。
沈小檸站在後排,低頭看著記錄本,嘴角也偷偷彎了一下。
陸晨神色沒什麼變化。
「先別忙著發稱號,三名患者後續抗凝和感染控制還要盯。」
趙明捂住胸口。
「你看,剛夸兩句,他又把我拉回現實了。」
李森瞪了他一眼。
「現實就是你今天繼續值班。」
趙明的笑容當場消失。
會議室里的笑聲比剛才更明顯了一點。
緊張到快崩斷的神經,在這點玩笑里終於鬆開一絲。
……
陸晨沒有去睡。
他回到值班室,把三名患者從發病第一天到第五天的所有數據重新拉出來。
體溫,血氧,呼吸頻率,氧療方式,影像進展,炎症指標,凝血指標。
一行行數據鋪開,像昨晚那場驚險搶救留下的骨架。
沈小檸推門進來時,看到他還坐在電腦前,眉頭一下皺起來。
「你不是說休息半小時嗎?」
陸晨沒有抬頭。
「我發現一個規律。」
沈小檸把飯盒放到桌上,走近看屏幕。
「什麼規律?」
陸晨把三條曲線疊在一起。
「這三個人進入危重前,第三天的氧合下降速率,都超過了同一個區間。」
沈小檸不是醫生里的數據專家,但她能看懂那幾條往下墜的線。
「所以第三天就能看出第五天會不會變重?」
陸晨說道。
「不一定能完全判斷,但可能能提前分層。」
沈小檸看著他眼底的疲憊,聲音輕了一點。
「這很重要嗎?」
陸晨終於抬頭。
「如果能提前四十八小時干預,昨晚那種情況,可能會少一半。」
沈小檸一下明白了。
這不是為了論文。
也不是為了證明他昨晚有多厲害。
這是為了下一批病人,不要等到跌下懸崖邊才開始搶。
陸晨把便利貼拿過來,寫下幾個關鍵詞。
【發病第三天】
【氧合下降速率】
【第五天危重風險】
【提前干預窗口】
他把便利貼貼在床頭旁邊,位置很顯眼。
沈小檸看著那張小小的紙,忽然覺得它比很多正式文件都有分量。
陸晨拿起手機,給馬丁發了一條消息。
「有空嗎,幫我做個小模型。」
幾分鐘後,馬丁的消息回了過來。
「你們急診醫生說小模型,通常都不小。」
陸晨看著屏幕,終於淡淡笑了一下。
「確實不小。」
……
馬丁下午趕到中心醫院時,背著電腦包,頭髮亂得像剛和被子打過架。
他一進急診科,就被二樓臨時隔離區的陣仗震了一下。
「你們昨晚改出來的?」
陸晨把他帶到臨時辦公室。
「嗯。」
馬丁看著牆上的分區圖和床位編號,忍不住感慨。
「你們這不是醫院,這是戰時指揮所。」
沈小檸剛好送資料進來,聽見這句,很認真地糾正。
「是急診科。」
馬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對,是急診科,聽起來更可怕。」
陸晨把電腦轉向他。
「三十一個病例,確診和高度疑似都在裡面,我已經脫敏,時間軸按發病日重排。」
馬丁坐下後,表情很快從輕鬆變成專注。
他一頁頁翻數據,越翻越慢。
「樣本少。」
陸晨點頭。
「我知道。」
馬丁繼續看。
「但變量很乾淨,尤其是你整理的時間節點,發病日,入院日,氧療升級日,影像惡化日,都有原始記錄支撐。」
陸晨說道。
「我想先看趨勢,不做最終結論。」
馬丁抬頭看他。
「你昨晚三台ECMO都調完了,今天還想建模?」
陸晨說道。
「正因為昨晚調完了,才必須建。」
馬丁沉默了一下。
他以前見過很多醫生,也見過很多所謂臨床天才。
但陸晨最特別的地方,不是會做手術,也不是敢搶救。
而是他每次從死亡邊緣把人拖回來後,第一反應不是享受勝利,而是回頭去找下一次能不能更早出手。
這種人很累。
可也很可怕。
馬丁打開自己的分析軟體,呼了一口氣。
「行,那就從第三天氧合下降速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