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急診科所有人都知道陸晨和馬丁在做事。
但沒人知道他們到底做到什麼程度。
值班室里,咖啡杯從一個變成幾個。
白板上多了密密麻麻的曲線和箭頭。
馬丁一邊敲代碼,一邊皺眉看病歷。
陸晨則在紅區,二樓臨時隔離區和值班室之間來回跑。
每有新指標出來,他都會把數據補進去。
沈小檸成了兩人之間最穩定的補給線。
她送飯,送水,送列印紙,順便監督陸晨至少吃幾口東西。
「這份飯你如果不吃完一半,我就告訴李主任。」
陸晨看了一眼飯盒。
「李主任現在沒空管這個。」
沈小檸把手機拿出來,神色認真。
「那我告訴孟姐。」
陸晨停頓了一下。
「我吃。」
馬丁坐在對面,抬頭看了陸晨一眼,表情很複雜。
「原來你也有弱點。」
陸晨夾了一口菜。
「這叫團隊管理。」
沈小檸臉一紅。
馬丁低頭憋笑,繼續看模型結果。
他很快笑不出來了。
因為第一版結果出來時,那條曲線的分層效果,比他預想中更清楚。
「陸晨,你過來看。」
陸晨放下筷子走過去。
馬丁把三十一個病例分成幾組,把第三天氧合下降速率和第五至七天危重進展疊在一起。
屏幕上,紅色風險組和普通組之間,出現了一條並不完美卻很明顯的分界。
「樣本少,不能說定論,但信號很強。」
陸晨盯著圖。
「假陽性多少?」
馬丁快速切換表格。
「有,但可接受,尤其在應急狀態下,寧願多監護,也不能漏掉快速惡化。」
陸晨繼續問。
「如果把炎症指標和凝血趨勢加進去?」
馬丁看了他一眼。
「你想做複合指標?」
陸晨說道。
「單一指標容易被質疑。」
馬丁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你不是第一次被質疑吧?」
陸晨神色平靜。
「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不能站得住。」
馬丁點頭。
「那就做複合模型。」
……
第二天深夜,模型第三版完成。
它沒有華麗名字。
只有一個很樸素的標題。
【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感染病例早期危重風險預判模型】
核心指標也很樸素。
發病第三天氧合下降速率。
炎症指標上升趨勢。
凝血異常早期變化。
影像滲出擴展速度。
陸晨和馬丁根據這個模型,整理出了一個更重要的東西。
【七十二小時窗口期干預方案】
方案沒有說一定能阻止危重。
它只提出,在發病第三天發現高危趨勢後,提前提高監護等級,優化氧療策略,控制炎症風暴趨勢,嚴密觀察凝血異常,並提前預置高級生命支持資源。
這些內容看起來不夠驚天動地。
卻是急診最要命的提前量。
孟燕看完簡化版後,第一反應很樸素。
「就是說,以前我們等病人喘不上來才沖,現在提前知道誰可能喘不上來。」
陸晨點頭。
「差不多。」
趙明端著咖啡路過,聽見後湊過來。
「那以後我是不是能提前知道哪張床要插管?」
馬丁想了想。
「不能保證,但能讓你提前少一點驚嚇。」
趙明立刻嚴肅。
「這已經是醫學奇蹟了,麻醉醫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少受驚嚇。」
吳凡拿起列印稿看了一會兒,表情慢慢認真。
「這東西要是准,二樓臨時隔離區的病人就能提前分層,紅區不會每次都被突然打爆。」
李森站在門口,已經聽了有一會兒。
「給我一份完整的。」
陸晨把列印稿遞過去。
李森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
這一次不是不滿。
而是他越看越明白,這份東西如果成立,會對整個江城的急診救治節奏產生多大影響。
「上報。」
陸晨點頭。
「我已經準備好了原始數據包。」
李森看向馬丁。
「你署名。」
馬丁愣了一下。
「我?」
李森說道。
「你參與建模,就該署名。」
馬丁看向陸晨。
陸晨語氣平靜。
「按貢獻來。」
馬丁沉默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們醫院的人,確實挺奇怪。」
李森挑眉。
「哪裡奇怪?」
馬丁認真想了想。
「不太會搶功勞,但特別會搶時間。」
這句話讓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趙明第一個點頭。
「精準,太精準了,我們急診科最擅長搶時間,至於功勞,通常還沒搶到就被下一台搶救叫走了。」
「那你現在去搶一下病人轉運時間。」
趙明端著咖啡的手僵在半空。
「孟姐,你破壞氣氛的能力也是神級。」
陸晨聽著他們說話,把文件發送給顧長風和曾大洋,同時抄送國家專家組對接郵箱。
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時,他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
急診樓外的江城,還是黑的。
但有些東西,已經開始往更遠的地方送出去。
……
國家專家組收到方案後,會議比上次更久。
陸晨的熱區材料已經被要求核實,這一次又遞上了早期危重預判模型。
兩份材料疊在一起,讓江城急診科這個原本不該站在全國視野中心的位置,變得越來越難以忽略。
北京會議室里,幾名專家圍著投影屏。
屏幕上是那條第三天氧合下降速率曲線。
有人低聲說。
「樣本量確實小。」
旁邊另一名專家回道。
「小,但整理得太乾淨了,時間軸也清楚,不像臨時拼出來的東西。」
坐在中間的餘光明翻著材料,臉色不太好看。
他五十多歲,頭髮梳得很整齊,講話時總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居高臨下。
「急診醫生做現場救治可以,但制定診療規範,不是他們該越界的事。」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一名年輕專家忍不住開口。
「余教授,這份方案沒有直接制定規範,只是提出窗口期干預建議。」
餘光明看了他一眼。
「建議和規範的邊界,一旦進入行政推廣,就會被模糊。」
他說完,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更何況,三十一個病例就想提出預判指標,這在統計學上站不住。」
有人皺眉。
「但現在是應急階段,不能完全按常規科研流程等大樣本。」
餘光明語氣更沉。
「越是應急,越不能讓一個地方醫院的急診醫生牽著走。」
這句話說出來,會議室里不少人都聽出了味道。
不是討論數據。
是在討論位置。
材料是誰做的,署名在誰前面,將來如果方案有效,誰會站到台前。
陸晨這個名字,最近出現得太頻繁了。
高級培訓特別金牌,國家級保健手術,暴風雪急救,急診隔離擴容模板,現在又是早期危重預判方案。
一個地方三甲急診科的年輕醫生,已經快要越過很多人默認的邊界。
餘光明不喜歡這種事。
他尤其不喜歡,一個急診科醫生,把原本該由大醫院專家組提出的東西先寫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