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開遠睜開眼,看了兒子一眼。
「你別去鬧。」
徐浩勉強笑了一下。
「我沒鬧,我就是想知道真實情況。」
徐開遠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商場上見過太多人說漂亮話,也知道越是說得漂亮的地方,越可能藏著不確定。
可他現在是病人。
病人有時候並不怕死。
怕的是自己像一份文件,被別人來回傳閱,最後沒人給一句明白話。
「浩子,別難為醫生。」
徐浩眼神微微發紅,卻很快壓住。
「我不難為他們,我只要他們別難為你。」
病房外,徐家的助理站在走廊盡頭,正在低聲打電話。
他聯繫的是徐家多年合作的一位醫療資源中間人。
對方認識不少省內醫院的人,也能打聽到一些普通家屬聽不到的消息。
「不是要鬧事,徐總只是想知道,新華醫院內部到底有沒有把握。」
電話那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壓低。
「這種病,內部討論紀要一般不好拿,但我可以試試。」
助理回頭看了一眼病房門。
「越快越好。」
……
魏國平第二次召集討論,是在傍晚。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去,會議室里依舊燈火通明。
這一次,麻醉科,ICU,體外循環組都來了人。
每個人面前都放著資料,但氣氛比上一次更沉。
麻醉科主任先開口。
「他的左室功能太差,誘導期就有風險,如果術中時間拖長,後面很難下機。」
ICU主任也說得很直接。
「術後低心排,腎功能惡化,感染風險,都要提前和家屬說清楚。」
體外循環組的醫生皺著眉。
「如果聯合處理,時間窗口會被拉得很長,除非手術策略非常清楚。」
這句話落下,所有人都看向魏國平。
魏國平坐在主位上,手裡的筆壓在病歷邊緣,神色看不出太多變化。
他的方案不是沒有。
可每一種方案都像走鋼絲。
先搭橋,瓣膜後處理,風險在於當前反流可能拖垮術後恢復。
一次性聯合處理,風險在於手術時間長,心肌承受不了。
做最小化手術,又可能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潘學民終於開口。
「主任,我還是建議,請外院專家參與術前討論,至少把血管危象預案做足。」
魏國平抬頭,目光有些沉。
「你說的外院專家,還是陸晨?」
潘學民沒有躲。
「是。」
會議室里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魏國平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並不到眼底。
「潘主任,你現在對一個外院急診醫生,信心很足啊。」
潘學民臉色有些難看。
「主任,我對病人風險的擔心更足。」
這句話讓會議室更安靜了。
魏國平盯著他看了幾秒,隨後移開目光。
他當然知道潘學民不是故意拆台。
可在這個時候,一句請陸晨,就像在提醒所有人,他魏國平不夠。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最終,他把筆放下。
「方案繼續細化,手術暫定擇期進行。」
潘學民一怔。
「主任,現在就定成熟方案嗎?」
魏國平看向他,語氣明顯冷了下來。
「我們已經討論過幾次,風險都擺在這裡,醫學上沒有完全無風險的成熟。」
會議秘書低頭記錄,筆尖在紙上慢慢移動。
會議紀要里,很快出現了幾行看似穩妥的話。
【經多學科討論,當前手術策略基本明確】
【擬完善術前準備後擇期手術】
【若引入外院專家參與討論,或可進一步提高複雜血管危象處置安全性】
最後這一行,是潘學民堅持要求寫進去的。
魏國平看著屏幕上那行話,沉默片刻。
然後他說。
「這句刪掉。」
會議秘書動作停住。
潘學民臉色變了。
「主任,這是討論意見的一部分。」
魏國平緩緩說道。
「討論意見要服務最終決策,不能把不成熟建議寫成必要條件。」
潘學民胸口起伏了一下,卻沒有再爭。
會議秘書把那行內容刪除,又按魏國平的意思補上另一句。
【現階段暫不需外院專家介入】
這幾個字落到屏幕上時,潘學民的眼神徹底沉了下去。
他忽然意識到,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技術判斷。
而是主任在用會議記錄,把某些可能性提前封死。
……
江城急診夜班剛開始不久,一個年輕女患者被家屬攙進紅區邊緣觀察位。
女孩臉色蠟黃,右下腹按著不放,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母親手裡拿著厚厚一摞檢查單,聲音急得發顫。
「醫生,我們跑了幾家醫院,有說腸胃炎的,有說婦科炎症的,還有說心理壓力大的,可她疼得越來越厲害。」
趙雅琴接過檢查資料,眉頭很快皺起來。
「疼了多久?」
女孩咬著唇,聲音很輕。
「斷斷續續好多天,今天突然厲害。」
陸晨剛從搶救床那邊過來,聞言看了一眼患者的體態和面色。
【真實之眼啟動】
【診斷提示:右側輸尿管下段結石嵌頓伴輕度腎積水】
【鑑別提示:疼痛放射路徑不典型,易誤判為急腹症或婦科盆腔炎】
【風險提示:當前感染指標邊緣升高,需儘快解除梗阻風險】
陸晨收回目光,問了幾個關鍵問題。
疼痛是否向會陰放射。
有沒有血尿。
最近有沒有尿頻尿急。
女孩母親愣了一下。
「有血尿,可前面醫生說可能是月經不規律。」
趙雅琴聽到這裡,已經反應過來。
「泌尿繫結石?」
陸晨點頭。
「急查泌尿系CT,尿常規,腎功能,通知泌尿外科先看。」
女孩母親怔住。
「醫生,不是腸胃炎嗎?」
陸晨把檢查單整理好,語氣不快不慢。
「不是腸胃的問題,疼痛位置會騙人,但尿檢不會。」
女孩被送去檢查後,趙雅琴站在一旁,忍不住看向陸晨。
「你這診斷速度,真的快得讓人懷疑人生。」
陸晨低頭補醫囑,聲音平淡。
「病人疼得久,問題已經把線索留得很明顯。」
趙雅琴看了一眼那疊外院檢查,嘆了口氣。
「對你很明顯,對別人就是迷宮。」
沒過多久,結果出來。
右側輸尿管下段結石嵌頓,輕度腎積水,尿檢潛血明顯。
女孩母親拿著報告,差點當場哭出來。
「醫生,終於知道是什麼病了,終於不是她想太多了。」
女孩眼眶也紅了。
她疼了這麼久,最難受的不是痛。
是所有人都說她查不出大問題,甚至暗示她太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