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沒有說那些安慰人的漂亮話，只是把泌尿外科會診單遞過去。
「病因明確了，後面按流程處理。」
女孩母親連連點頭。
「謝謝，謝謝你啊陸醫生。」
陸晨點了點頭，轉身又去看下一名患者。
趙明站在旁邊，忍不住低聲說道。
「誤診幾家醫院的病人，到他這兒像做選擇題一樣。」
趙雅琴瞥他。
「那你學會了嗎？」
趙明沉默片刻，表情嚴肅。
「我學會了，不懂的時候不要裝懂。」
趙雅琴竟然覺得這話很有道理。
沈小檸把女孩送去泌尿外科時，回頭看了一眼陸晨。
他已經站在另一個床邊，低聲詢問老人胸悶的發作時間。
一個病例解決得再漂亮，對他而言，也只是急診長夜裡的一小段。
……
徐浩拿到那份內部討論紀要，是第二天上午。
文件是從很隱秘的渠道轉來的，不完整，但關鍵部分都在。
助理站在他面前，臉色也不好看。
「徐總，這東西不能說來源。」
徐浩沒有回答。
他把紀要從頭看到尾，眼神越來越冷。
前面都是專業內容，他看不懂全部。
但能看懂風險很高，方案不明，術中危象多。
真正讓他臉色鐵青的，是中間被修改痕跡覆蓋的一行。
【若引入外院專家參與討論，或可進一步提高複雜血管危象處置安全性】
而後面會議定稿卻變成了。
【現階段暫不需外院專家介入】
徐浩盯著這兩行內容，半天沒有說話。
他不是醫生。
可他做生意這麼多年，太熟悉這種文字遊戲了。
一個可能提升安全性的選項，被人從會議紀要里拿掉了。
不是因為沒用。
而是因為有人不想用。
助理低聲說道。
「徐總，要不要先找院方溝通？」
徐浩抬頭，眼神冷得嚇人。
「溝通？」
他把文件合上，聲音壓得很低。
「我爸躺在病床上，他們在這裡玩措辭。」
助理不敢接話。
徐浩站起身，拿起文件就往外走。
病房裡，徐開遠正靠在床頭喝水，看見兒子神色不對，眉頭皺了皺。
「你去哪兒？」
徐浩停了一下，勉強讓語氣放緩。
「我去問清楚。」
徐開遠看著他手裡的文件，心裡隱約明白了什麼。
「浩子，別衝動。」
徐浩回頭看著父親，眼眶裡壓著一層很深的怒意。
「爸，我可以不衝動，但他們得說真話。」
徐開遠沒再攔。
他這個兒子從小性子直，做事容易急，可有一點隨他。
真正碰到底線的時候，不會退。
……
魏國平辦公室外，幾個心胸外科醫生正準備去查房。
徐浩帶著助理走過來時，腳步很快，臉色也很冷。
護士想攔，卻被他一句話壓住。
「我是徐開遠家屬，我找魏國平主任。」
辦公室門被推開時，魏國平正在看術前資料。
他抬頭看見徐浩，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徐先生，有事可以讓護士先通知。」
徐浩走進去，把那份紀要直接拍在桌上。
文件砸在桌面的聲音不算特別大，卻讓外面經過的醫生都停了腳步。
「魏主任，我想問問，這是什麼意思？」
魏國平看到紀要的那一刻，臉色微變。
他很快恢復鎮定，伸手按住文件。
「這是內部討論材料，家屬不應該通過非正常渠道獲取。」
徐浩冷笑了一下。
「我爸的命在你們手上，我還得先考慮材料是不是走流程？」
門口已經聚了幾個醫生。
潘學民也剛好從走廊另一頭過來，看到這一幕，臉色頓時變了。
魏國平坐在桌後，聲音沉下來。
「徐先生，請你冷靜，醫療決策有醫療程序，不是家屬拿著幾頁紀要就能判斷的。」
徐浩盯著他，眼神像壓著火。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討論里有人建議請外院專家，最後被你刪了？」
辦公室里一片安靜。
魏國平嘴角繃緊。
「我們科室有完整的手術能力，不是任何複雜病例都需要外院介入。」
徐浩往前一步，把文件翻到那一頁。
「這上面寫著，或可提升成功率。」
魏國平的語氣也硬了起來。
「醫學上沒有絕對成功率，任何外院專家介入，都要考慮責任邊界，手術連續性，以及整體方案協調。」
徐浩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全是冷意。
「說這麼多，就是你不想請。」
魏國平臉色徹底難看。
「徐先生，請注意你的措辭。」
徐浩沒有退，聲音反而更清楚。
「你這裡沒本事，就直說，我自己去請人。」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辦公室里。
魏國平的臉一下沉到極點。
門口幾個醫生呼吸都輕了。
潘學民站在不遠處，心裡猛地一沉，卻沒有上前。
徐浩轉身走出辦公室，直接站在走廊里，聲音不算歇斯底里，卻每一句都讓人聽得清楚。
「我爸徐開遠住進來這麼久，你們討論不出一個明白方案，卻把請外院專家的建議劃掉。」
「如果是為了我爸好，我認。」
「如果只是為了你們科室面子，那我不認。」
走廊里病人和家屬紛紛看過來。
有人開始小聲議論。
一個背著相機包的年輕人正好從電梯口路過。
他是本地一個醫療自媒體帳號的運營，原本來拍醫院便民流程素材。
聽見徐浩這番話，他腳步一停，本能地掏出了手機。
他沒有拍到完整爭執，只拍到徐浩站在走廊質問醫院的後半段。
畫面不算清晰，但聲音足夠清楚。
魏國平走出來，臉色鐵青。
「徐先生，這裡是病區，不是你發泄情緒的地方。」
徐浩看著他，聲音冷得發硬。
「我也希望這裡是救人的地方，不是保護某些人面子的地方。」
這句話落下，走廊徹底安靜。
潘學民閉了閉眼。
他知道事情壓不住了。
……
視頻是在當天晚上開始小範圍擴散的。
最開始只是本地醫療圈的幾個微信群。
標題取得很刺眼。
【地產大亨家屬質疑新華醫院心胸外科拒請外援】
視頻里，徐浩的聲音清晰可辨。
我爸躺在病床上，你們在這裡玩措辭。
你這裡沒本事，就直說，我自己去請人。
這幾句話被反覆截取，很快傳到了更多群里。
有人說家屬太激動，不懂醫療程序。
也有人說，高危病人請外援本來就不丟人。
還有人很快把陸晨的名字扒了出來。
【聽說被劃掉的外援建議，就是江城那個陸晨】
【是那個急診副高嗎，最近在省內太火了】
【新華心胸外科主任魏國平也很強，估計是不想讓外院年輕醫生壓場】
【這種病人最怕的就是醫生面子和家屬焦慮撞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