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讓韋伯帶他走完整個急診。
分診台。
普通診室。
留觀走廊。
臨時隔離區。
搶救室。
影像通道。
藥房窗口。
氧氣瓶存放點。
每一個地方,他都停下來問幾個問題。
「這裡平均等待多久?」
「誰決定患者是否進隔離區?」
「氧療設備誰調配?」
「ICU拒收後,患者留在哪裡?」
「護士輪班多久?」
「夜間誰負責二次評估?」
韋伯一開始還試圖詳細解釋。
後來他發現,陸晨不是隨便問。
每個問題都像一根針,直接扎在他們現在最混亂的地方。
分診不夠細。
二次評估缺失。
護理人員輪班過長。
氧療設備在各區之間來回借用。
ICU滿床後,急診沒有真正的緩衝策略。
最危險的是,入院初期看起來不重的患者,被分到低優先級後,後面突然惡化。
這正是他們這幾天最恐怖的部分。
有幾個患者來時還能自己走。
幾個小時後,氧合突然掉下去。
等護士發現時,搶救室已經滿了。
韋伯說到這裡時,眼圈都有些紅。
「我們不是不想盯。」
「可人太多了。」
「護士一轉身,另一個病人就開始喘。」
陸晨點頭。
「我知道。」
他沒有責怪。
因為這不是單個人的失職。
是系統被壓垮後的必然。
……
ICU門口,氣氛比急診更沉。
二十張床全部滿員。
門外還有幾名等待轉入的患者。
ICU主任是個瘦高女人,名叫海倫娜。
她眼下烏青,語速很快。
「我們已經沒有床了。」
「呼吸機也幾乎用滿。」
「如果急診繼續往這邊推,我們只能開始選擇。」
選擇這個詞落下時,周圍幾個人都沉默了。
醫生最怕的不是忙。
最怕的是資源不足到必須選擇誰先得到機會。
陸晨看了一眼ICU監護大屏。
幾名患者還處在可調整階段。
但也有幾名已經進入極重狀態,短時間內無法撤機。
「ICU現在不是入口。」
他忽然說道。
海倫娜一怔。
韋伯也看向他。
陸晨繼續說道。
「它已經是堵住的出口。」
「急診如果繼續把所有惡化患者都推到這裡,只會一起崩。」
海倫娜皺眉。
「那你建議怎麼辦?」
陸晨沒有在ICU門口展開。
「先看臨時隔離區。」
海倫娜看了韋伯一眼,最終跟了上去。
她原本以為陸晨是來幫急診多看幾個病人。
現在看來,這個年輕醫生顯然不只想看病。
他在看整座醫院的運轉。
……
臨時隔離區設在原本的日間治療區。
空間狹長,通風改造很倉促。
床位之間間距不夠理想。
護士站臨時搬到入口側,視線被幾處隔斷擋住。
幾個患者躺在床上,有的咳得厲害,有的發熱發抖,有的看起來還算平穩。
陸晨走過一圈,很快發現一個關鍵問題。
這裡的患者按到院順序和床位空缺安排。
不是按惡化風險安排。
這意味著一個看起來輕症,卻處在危險窗口期的患者,可能被放在護士視線最差的位置。
而一個穩定患者,反而占著最容易觀察的床位。
韋伯聽完他的判斷,臉色有些難看。
「我們知道不完美,但當時擴區太急了。」
陸晨點頭。
「所以現在改。」
他說得很自然。
像只是把一張擺錯的器械盤重新整理。
韋伯看著他。
「你需要多久?」
陸晨沒有回答時間。
他看了一眼手錶。
「給我兩小時。」
……
接下來的兩小時,陸晨沒有坐下。
他先要了醫院平面圖和急診實時數據。
又讓護士長調出最近三天的分診記錄。
韋伯帶著他走一遍之後,已經明顯撐不住。
可陸晨沒有讓他回辦公室休息。
「你要聽。」
韋伯愣了一下。
陸晨看著他。
「等會兒執行的人是你,不是我。」
這句話讓韋伯一下清醒了些。
他點頭。
「好,我聽。」
護士長名叫安娜。
四十多歲,聲音沙啞,走路卻很快。
她一開始對陸晨的到來沒什麼反應。
太多專家來過線上會議,提出過一些漂亮建議。
可真正站在這個走廊里,聽見護士連水都沒時間喝的人不多。
陸晨問她。
「護士最先崩的是哪個環節?」
安娜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這個年輕醫生第一個問的是護士。
她想了想,聲音低啞。
「二次評估。」
「我們能完成第一次分診,但後面病人太多,很難按時回看。」
陸晨點頭。
「所以需要把二次評估從人找病人,改成區域逼迫提醒。」
安娜皺眉。
「什麼意思?」
陸晨沒有解釋太久。
他拿起一張紙,在上面簡單畫了幾塊區域。
「把患者按風險和時間窗口重新擺放。」
「護士每經過一個區域,就知道那一區必須多久複查一次。」
「不要依賴記憶。」
安娜看著那張紙,眼神變了。
這不是高高在上的建議。
這是給疲憊護士減負。
……
兩小時後,韋伯的小會議室里,白板被推到中央。
韋伯,海倫娜,安娜,急診幾名主治,呼吸科代表,後勤負責人全都站在裡面。
空氣里有咖啡味,消毒水味,還有疲憊到極點的沉默。
陸晨拿起筆。
第一筆落下,是急診入口。
隨後是分診台。
搶救室。
臨時隔離區。
觀察走廊。
ICU。
氧療設備存放點。
他沒有照著原有科室功能畫。
而是把整個醫院最關鍵的急診鏈條重新拆開。
「你們現在的問題,不是沒有努力。」
「是所有風險都擠在同一條走廊里。」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陸晨把現有區域劃掉一部分。
「重新分四級區域。」
他在白板上寫下。
【一級:立即搶救區】
【二級:高危窗口觀察區】
【三級:普通隔離治療區】
【四級:低危等待與社區轉出區】
韋伯皺眉。
「我們已經有分診等級。」
陸晨看向他。
「你們的分診等級停在入院那一刻。」
「現在需要動態分級。」
海倫娜立刻抓住重點。
「高危窗口觀察區是什麼意思?」
陸晨在白板上畫出一條時間軸。
「你們現在最危險的患者,不一定是入院時最重的患者。」
「有一部分人,入院時指標輕,但在中期快速惡化。」
「他們不能被放在普通等待區。」
韋伯臉色變了。
這正是他們這幾天最痛苦的問題。
陸晨繼續說道。
「建立七十二小時窗口期邏輯。」
「所有發病時間在危險區間內,氧合輕度波動,有基礎病或炎症指標上升的患者,進入高危窗口觀察區。」
「這個區域不等於ICU。」
「但必須比普通區更高頻複查。」
安娜立刻問。
「複查頻率?」
陸晨寫下幾項。
【氧飽和度定時複測】
【呼吸頻率複評】
【炎症指標追蹤】
【活動後氧合下降記錄】
【護士固定巡視頻率】
他說得不快。
每一條都能落地。
安娜看著白板,眼睛越來越亮。
因為這套東西不是增加一句注意觀察。
而是把觀察變成可執行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