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又指向護理排班。
「護士現在不是人少,而是被消耗方式錯誤。」
安娜苦笑。
「我們確實人少。」
陸晨點頭。
「所以更不能平均用。」
他把幾個班次拆開。
「把最有經驗的護士放在一級和二級交界。」
「低危等待區可以用志願者和低年資護士輔助,但必須有明確升級信號。」
「每個班次增加短休點,不允許連續高強度超過極限。」
安娜下意識想說做不到。
可她看著白板上的拆分,忽然發現也許能試。
不是讓大家休息。
而是讓最關鍵的人不要在最關鍵位置上先倒下。
韋伯站在旁邊,臉色漸漸從疲憊變成震動。
這個年輕醫生從進門到現在,甚至還沒有正式看多少個病人。
可他已經把他們混亂了好幾天的急診,重新拆出了一套骨架。
陸晨繼續寫。
「氧療設備集中管理。」
「不要各區各自搶。」
「設一個氧療調度點,由專人記錄去向。」
後勤負責人連忙點頭。
「我們可以做。」
海倫娜問。
「ICU滿床怎麼辦?」
陸晨轉身,在ICU前畫了一道緩衝線。
「建立急診高依賴緩衝區。」
「不是正式ICU,但要集中最容易惡化的人。」
「ICU醫生每日固定兩次下沉評估,不要等急診推上去。」
海倫娜皺眉。
「我們人手也緊。」
陸晨看著她。
「你們現在每次被急診叫去,都是被動救火。」
「固定下沉評估,是用可控時間換不可控搶救。」
海倫娜沉默了。
她沒有立刻點頭。
可她也沒有反駁。
因為這句話說中了現狀。
他們現在已經被動救火救到快燒穿了。
……
會議室里,白板很快被寫滿。
韋伯看著那些線條和區域,眼神越來越複雜。
他原本對陸晨的期待真的很低。
多一個能看病的人。
能幫他們分擔幾個患者。
能讓一個快累倒的醫生喘口氣。
這已經是他深夜寫那封郵件時,能想到最現實的願望。
可陸晨現在畫出來的不是補丁。
是重構。
韋伯喉嚨動了動,聲音有些啞。
「陸醫生。」
陸晨放下筆,看向他。
韋伯盯著白板。
「你不是來幫忙看病的。」
他轉過頭,看著陸晨,眼神里有震驚,也有一種難以置信的希望。
「你是來接管的?」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陸晨。
陸晨站在白板前,白大褂還沒來得及換,袖口沾著一點急診走廊里的消毒水味。
他的神色依舊很平靜。
「我不是來接管你的醫院。」
韋伯沒有說話。
陸晨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
「我是來幫你把急診從崩潰線拉回來的。」
……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韋伯看著白板,又看向陸晨,眼裡那點疲憊深處,終於浮出了一絲很微弱的光。
他已經太久沒有聽見這麼確定的聲音。
過去幾天,所有人都在說盡力。
盡力擴床,盡力收治,盡力聯繫轉院,盡力撐住。
可陸晨說的是,把急診從崩潰線拉回來。
這句話聽起來很大。
但白板上的每一條,卻又細得像能馬上落地。
安娜護士長盯著那些區域劃分,聲音沙啞地問。
「如果現在改,今晚就會很亂。」
陸晨看向她。
「今晚不改,明天會更亂。」
安娜沉默了。
這句話她無法反駁。
韋伯抬手揉了揉眉心,連續工作後的疲憊讓他的動作遲緩了些。
「試行一天。」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用盡了一部分力氣。
會議室里幾名醫生同時看向他。
韋伯看著他們,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今晚按陸醫生的方案改,明天從早班開始試行一天。」
海倫娜皺了皺眉。
「ICU這邊也一起調整?」
韋伯看向陸晨。
陸晨點頭。
「如果ICU不下沉,急診緩衝區沒有意義。」
海倫娜盯著他看了幾秒。
她原本對這個年輕的中國醫生還保留著很強的懷疑。
可剛才白板上那條緩衝線,讓她意識到對方不是在搶話語權。
他是真的看見了ICU和急診之間的斷裂。
海倫娜終於點頭。
「我安排今晚值班醫生參與改流程。」
安娜也深吸一口氣。
「護理這邊我來調。」
韋伯看著兩人,聲音低了一些。
「辛苦你們。」
安娜苦笑。
「現在說辛苦沒用,給我多兩個能站著走路的人更有用。」
會議室里終於響起幾聲疲憊的笑。
陸晨沒有笑。
他看了一眼時間。
「現在開始。」
……
雷根斯堡市立醫院的夜晚,沒有真正安靜下來。
急診走廊里依舊有人咳嗽,有人低聲呻吟,有家屬在角落裡打電話。
臨時隔離區的燈光白得刺眼。
護士的腳步聲不斷穿過走廊,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陸晨拿著白板方案,先和安娜重新走了一遍急診入口。
原本所有呼吸道症狀患者幾乎都擠在同一條隊伍里。
發熱,輕咳,胸悶,呼吸困難,老人,年輕人,全都混在一起。
陸晨站在分診台前,看了幾分鐘。
「這裡要拆。」
安娜立刻問。
「拆成幾條線?」
陸晨指向入口左側。
「低危症狀登記走左側。」
又指向右側靠近氧氣點的位置。
「有低氧或呼吸費力的,直接走右側。」
他停頓了一下。
「中間留給需要二次判斷的人。」
安娜立刻明白。
「讓輕症不要堵住入口。」
陸晨點頭。
「入口堵住,後面所有流程都會慢。」
安娜轉身喊來兩名護士和一名志願者。
她的德語又快又啞,像一把磨鈍卻仍舊能切開的刀。
幾分鐘後,原本混亂的候診隊伍開始被重新分流。
有人不滿。
有人疑惑。
也有人試圖往前擠。
陸晨沒有管爭吵。
他只是讓韋伯安排保安和志願者站到關鍵節點。
「不要讓護士去解釋所有秩序問題。」
「護士要留給醫學判斷。」
韋伯聽見這句話,眼神明顯動了一下。
過去幾天,他們讓護士承擔了太多非醫療壓力。
解釋,安撫,排隊,搬運,找氧氣瓶。
真正需要護士眼睛去盯的病人,反而被擠到了後面。
安娜也聽見了。
她抬頭看了陸晨一眼,沒有說話。
但她眼裡第一次多了一點真正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