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很快完成基礎檢查。
血常規提示輕度感染可能。
電解質有輕微脫水相關變化。
血糖正常。
體溫不高。
頭顱相關神經查體也沒有明顯異常。
所謂發紫痕跡，用溫水和棉簽輕輕擦拭後，邊緣明顯淡了一點。
沈小檸看見棉簽上的淡紫色痕跡，心裡一緊。
她抬頭看向陸晨。
陸晨沒有示意她說話。
「繼續留觀。」
女人又開始哭。
「醫生，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們大驚小怪？」
陸晨整理病歷。
「不是。」
女人哽咽著問。
「那孩子會不會腦子壞掉？」
趙明聽見這句話，眉頭皺了起來。
一個孩子剛進急診，檢查還沒完全出來，家屬卻一直把腦損傷往前推。
這種感覺很怪。
陸晨看向女人。
「目前沒有證據提示急性腦損傷。」
女人眼淚掛在臉上，聲音卻很快。
「那你給我們寫下來。」
陸晨抬眼。
「病歷會如實記錄。」
男人趕緊拉了女人一下。
「醫生，我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就是怕。」
陸晨點頭。
「可以理解。」
他說完，轉頭對沈小檸說道。
「留觀期間每半小時記錄一次體溫，血氧，精神反應。」
沈小檸應下。
孩子躺在觀察床上，小手偶爾動一動。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沒有瀕危表現。
陸晨走出觀察區時，趙明壓低聲音。
「陸哥，不對勁吧？」
陸晨說道。
「先按流程做。」
趙明立刻明白。
不對勁。
但不能靠感覺。
急診最怕兩件事。
一種是真危險被當成假危險。
另一種是假危險被人利用，反過來咬住醫生。
陸晨比誰都清楚。
……
那對年輕夫妻留觀到凌晨一點多。
孩子補液後精神好了一些，能短暫睜眼，哭聲也比剛來時有力。
體溫沒有繼續升高。
血氧穩定。
複查體徵沒有抽搐後異常表現。
趙雅琴過來看了一眼，低聲說道。
「可以轉兒科門診隨訪，必要時住院觀察。」
陸晨點頭。
「讓兒科會診再看一遍。」
兒科醫生很快趕來。
會診意見也偏向輕症感染伴輕度脫水，未見急性神經系統危象。
女人聽完後，臉色並沒有放鬆。
她抱著孩子，反而問了一句。
「如果回去以後孩子出事呢？」
兒科醫生皺眉。
「我們建議繼續觀察或者按需住院，你們可以選擇。」
男人立刻說道。
「我們要回去。」
女人轉頭看他。
男人壓低聲音。
「孩子看起來好多了，先回去吧。」
女人沉默幾秒，也點了頭。
陸晨讓沈小檸把注意事項逐項告知。
發熱處理。
補液。
複診指征。
再次抽搐的急救處理。
何時立即來院。
每一項都讓家屬確認簽字。
女人簽字時，動作很快。
男人則一直低頭看手機。
陸晨站在不遠處，看見他似乎給什麼人發了一條消息。
消息發出後，他才明顯鬆了一口氣。
【異常行為記錄】
【家屬表述多處不一致】
【嬰兒外源性塗抹痕跡確認】
【當前醫療風險低，社會風險升高】
系統提示無聲閃過。
陸晨沒有表現出來。
他只是把病歷記錄再次核對了一遍。
時間。
體徵。
家屬描述。
查體結果。
處理流程。
會診意見。
離院告知。
每一處都寫得清楚。
趙明看著他反覆核對，忽然有點發毛。
「陸哥，你是不是覺得他們明天還會來？」
陸晨合上病歷。
「不一定。」
趙明鬆了口氣。
陸晨補了一句。
「但要按他們會來準備。」
趙明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
凌晨兩點多，紅區暫時安靜了一點。
沈小檸端著一杯熱水過來。
陸晨接過水。
「嗯。」
沈小檸聲音壓得很低。
「像塗上去的。」
陸晨點頭。
「棉簽留樣了嗎？」
沈小檸輕輕嗯了一聲。
「按污染物處理前，我讓護士拍了照，棉簽也封存了。」
陸晨看了她一眼。
「做得很好。」
沈小檸被誇得怔了一下。
隨後，她眼神又擔憂起來。
「你覺得他們想做什麼？」
陸晨看著紅區門口。
「不知道。」
他停頓了一下。
「但不是普通焦慮家屬。」
沈小檸沉默。
急診里什麼樣的家屬都有。
崩潰的，暴躁的，哭喊的，語無倫次的。
可剛才那對夫妻，哭得很大聲，卻總像在等某一句話。
等醫生承認危急。
等醫生寫下腦損傷。
等病歷里出現可以被截出來利用的內容。
這比單純情緒失控更讓人不舒服。
「你剛回來，就遇上這種事。」
沈小檸有些心疼地說道。
陸晨喝了口水。
「急診不會挑時間。」
沈小檸嘆氣。
「你也不會挑休息。」
陸晨看向她。
「我等會兒睡。」
沈小檸眯起眼。
「等會兒是急診科最不可信的時間單位。」
陸晨沉默片刻。
「這句像趙明說的。」
沈小檸輕哼一聲。
「這是我總結的。」
陸晨點頭。
「有道理。」
沈小檸把一顆糖放到他手心。
「先吃。」
陸晨撕開糖紙，放進嘴裡。
不遠處，趙明探頭看見這一幕，又默默把頭縮回去。
吳凡看見他動作。
「你又想說什麼？」
趙明一臉嚴肅。
「沒有，我已經被提前干預了。」
……
第二天上午，急診科剛交完班，門口就開始吵起來。
一陣哭喊聲從大廳傳來。
「他們耽誤我孩子治療，我要他們給個說法。」
「我孩子才三個月，就被他們害成這樣。」
「大家都看看，這就是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
趙明正在喝咖啡，聽見聲音差點嗆住。
他看向門口。
「來了？」
孫吉也抬頭。
「誰來了？」
趙明放下杯子。
「昨晚那個等會兒。」
急診門口，昨天那對年輕夫妻抱著孩子站在那裡。
女人哭得撕心裂肺，男人臉色鐵青，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
旁邊還跟著兩個舉著手機拍攝的人。
其中一個手機上掛著補光燈，明顯不是普通家屬。
還有一名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旁邊，手裡夾著文件。
他表情冷靜，像早就準備好了一切。
大廳里很多患者和家屬都看了過去。
有人開始小聲議論。
沈小檸站在護士站後面，臉色一下沉了。
她昨天就覺得不對。
沒想到對方真來了。
李森從辦公室出來，目光一沉。
「怎麼回事？」
陸晨已經從紅區走出來。
他的表情很平靜。
像對這一幕並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