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議室外，紅區的燈還亮著。
夜班急診從不會因為誰剛登上國際頂刊，就給人多留一點安靜。
趙明把病歷放到桌上，伸了個懶腰。
「陸哥，我現在有種奇怪的感覺。」
陸晨看向他。
趙明認真說道。
「你明明已經是《柳葉刀》第一作者了，可我一抬頭，還是覺得你像馬上要被李主任抓去補病歷。」
沈小檸輕輕咳了一聲，沒忍住笑。
陸晨喝了一口牛奶。
「病曆本來就要補。」
趙明嘆了口氣。
「你看，榮耀和現實無縫銜接。」
門外傳來孟燕的聲音。
「趙醫生，別感慨了，綠區那邊有個孩子嘔吐，家屬問麻醉藥過敏的事。」
趙明立刻站直。
「來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眼陸晨手裡的熱牛奶。
「陸哥，喝完，別浪費小檸和孟姐的心意。」
沈小檸耳朵又紅了些。
陸晨點頭。
「知道。」
趙明這才滿意地走了。
小會議室里短暫安靜下來。
沈小檸站在桌邊，低頭整理剛剛放下的護理資料。
陸晨把牛奶放到一旁，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文件。
「莫曉林的隨訪表？」
沈小檸點頭。
「我把出院後第一周的注意事項又補了一遍，他媽媽看起來很緊張，我怕他們回去後不敢判斷。」
陸晨嗯了一聲。
「寫清楚一點好。」
沈小檸輕聲道。
「他能活著出院，真的像做夢一樣。」
陸晨看著桌上的出院記錄。
「對醫生來說，最好的結尾就是病人能回家。」
沈小檸抬頭看他，眼睛彎了彎。
「那你現在也該回去睡一會兒。」
陸晨剛想說話，護士站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那腳步不是普通忙碌。
急。
亂。
還帶著壓低的驚慌。
沈小檸臉上的笑意瞬間收了起來。
門被推開。
林小雨探進頭，聲音壓得很低，卻明顯發緊。
「陸醫生，紅區新來了個割腕的。」
陸晨已經起身。
「生命體徵？」
林小雨快速說道。
「血壓低，意識清楚但很淡漠，出血已經初步壓住，孟姐讓你過去。」
沈小檸立刻拿起手套。
陸晨走出小會議室。
「走。」
……
紅區入口處，擔架床被推了進來。
床上的男人三十出頭，臉色灰白，頭髮凌亂，嘴唇乾裂，眼窩深得像很久沒有睡過。
他的左手腕被厚厚紗布壓著，紗布邊緣已經浸出暗紅。
不是噴涌式的大出血。
但出血時間不短，整個人透著一種被抽空的虛弱。
兩個急救員把他推到搶救床邊。
「男性，三十二歲，林正南，家屬報警發現，左腕切割傷，現場失血較多，來院途中意識清楚，呼叫反應遲鈍。」
孟燕已經戴好手套。
「監護接上，開靜脈通道。」
孫甜甜在一旁快速準備輸液。
周小曼拿著剪刀拆開外層染血紗布時，臉色白了一下。
傷口不算極深，卻很長。
最讓人不舒服的，不是傷口本身。
是這個男人的眼神。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喊痛。
甚至在護士拆開紗布時，他連眉頭都沒有明顯皺一下。
就像這隻手不是他的。
就像床上的人也不是他自己。
陸晨站到床邊，先看監護。
血壓偏低。
心率偏快。
氧合尚可。
意識淡漠，但不是昏迷。
「姓名。」
男人眼珠慢慢轉了一下。
過了幾秒，才像從很遠的地方聽見聲音。
「林正南。」
聲音沙啞得厲害。
陸晨繼續問。
「知道這是哪裡嗎？」
林正南看著天花板。
「醫院。」
「為什麼來的？」
林正南沉默了很久。
「沒死成。」
旁邊的周小曼手微微一頓。
沈小檸看了她一眼，輕輕接過她手裡的紗布。
陸晨神色沒有變化。
「先處理傷口。」
孟燕低聲道。
「陸醫生，肌腱看起來沒有完全斷，動脈主幹避開了，但淺表靜脈傷得不輕。」
陸晨點頭。
「局麻，清創，探查，分層縫合。」
林正南聽見縫合兩個字，眼裡終於有了一點微弱反應。
不是害怕。
是抗拒。
他啞聲說。
「不用縫。」
陸晨看著傷口。
「你現在是急診患者。」
林正南喉結動了動。
「我不想治。」
陸晨抬眼看他。
「你有沒有拒絕治療的能力，我們會評估，但在你持續出血期間，醫生先止血。」
林正南沒有再說話。
他的眼神又空了下去。
……
紅區里忙碌繼續。
可氣氛很快出現了微妙變化。
最先認出林正南的人，是孫甜甜。
她原本正在給患者登記身份信息，看到身份證上的名字時，手指停了一下。
「林正南……」
她聲音很輕，但旁邊的周小曼聽見了。
周小曼湊過去看了一眼，臉色突然變了。
「是不是那個碧湖公園案的……」
她話沒說完，就被孟燕看了一眼。
「工作。」
周小曼立刻閉嘴。
可這句話已經像一枚小石頭丟進水面。
紅區外等候的患者家屬也有人聽見了。
「碧湖公園殺人案？」
「那個嫌疑人不是叫林正南嗎？」
「新聞里說被害人是他前同事。」
「怎麼送我們醫院來了？」
竊竊私語很快散開。
有人往這邊探頭。
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甚至有個陪診家屬抱著孩子，悄悄換到了走廊另一側。
沈小檸聽見那些聲音，眉頭輕輕皺起。
孟燕臉色冷下來。
「無關人員後退，紅區禁止圍觀。」
可人的眼神很難管住。
尤其當一個被全市新聞反覆提及的殺人嫌疑人，突然以割腕患者身份躺在急診搶救床上時。
很多人第一反應不是他在流血。
而是他可能殺過人。
趙明從綠區趕回來，剛進紅區就察覺氣氛不對。
「怎麼了？」
周小曼小聲說。
「那個割腕的，可能是碧湖公園案嫌疑人。」
趙明表情也僵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個案子。
最近全江城新聞都在報導。
碧湖公園夜間命案。
死者是某科技公司的項目經理，案發前與林正南有過職場糾紛。
目擊者稱看見林正南出現在案發現場。
警方後續通報說，林正南因證據鏈尚未完全閉合，目前處於取保候審階段。
真正把輿論點燃的，是省廳特邀法醫邱德勝出具的關鍵鑑定報告。
報告稱死者主要致命傷的方向，力度和角度，與林正南慣用手及現場血跡情況吻合。
這幾乎成了壓垮林正南的最後一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