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南的喉結動了幾下。
他似乎想問很多。
可最後只擠出一句。
「你們會查嗎？」
董濤看著他。
「會覆核。」
林正南的眼眶幾乎是在一瞬間紅了。
他沒哭出聲。
只是把臉轉向另一邊，用完好的手臂擋住了眼睛。
董濤看了一會兒，沒有再問。
他轉身離開留觀區。
走到護士站旁邊時，他看向陸晨。
「他這狀態，別讓無關人員接觸。」
陸晨點頭。
「已經安排加強巡視。」
董濤嗯了一聲。
「等我消息。」
陸晨沒有多問。
他知道董濤能說這幾個字，已經代表態度開始認真了。
……
上午的急診依舊沒有給陸晨太多空閒。
一個老太太胸悶，被推進紅區時血壓忽高忽低。
一個年輕人喝酒後摔傷，下巴裂了口子，一邊喊疼一邊問會不會留疤。
還有個小孩誤吞了塑料玩具零件，家屬在門口急得來回走。
趙明在搶救床邊忙到喝水都顧不上。
孟燕連著安排護士分流，聲音比平時更冷靜。
陸晨處理完胸悶老太太，又去給摔傷年輕人縫合。
年輕人本來還在擔心。
「醫生，我這個臉會不會毀啊，我還沒對象呢。」
陸晨看著傷口，語氣平穩。
「不會。」
年輕人立刻鬆了一口氣。
「那就行，我媽說我本來就不好找對象，再毀容就完了。」
旁邊的沈小檸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陸晨清創時動作很穩。
年輕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道。
「醫生，你是不是網上那個陸醫生？」
趙明剛好路過，順口接了一句。
「你先別激動，他現在拿著針。」
年輕人立刻閉嘴。
陸晨把最後一針收好。
「換藥按時來，別碰水。」
年輕人看著鏡子裡的傷口，表情慢慢變了。
「這也太整齊了吧。」
趙明靠在門邊。
「你這不是急診縫合，你這是順便體驗了一下陸醫生限量版修復服務。」
沈小檸把換藥單遞給患者家屬，耳朵有些紅。
她現在聽別人夸陸晨，心裡會高興。
但她又不好表現得太明顯。
陸晨洗完手，回到護士站時，林小雨正拿著電話，表情有些怪。
「陸醫生，醫務科找你。」
陸晨抬頭。
「哪位？」
林小雨壓低聲音。
「說是曾院長辦公室轉來的。」
趙明的笑意收了點。
孟燕也看了過來。
陸晨接過電話。
「我是陸晨。」
電話那頭不是曾大洋，是他的秘書。
「陸主任，曾院長請你現在上來一趟。」
陸晨看了一眼紅區。
李森剛從診室出來，顯然也接到了消息。
他對陸晨點了點頭。
「去吧，紅區我看著。」
陸晨嗯了一聲。
沈小檸輕聲問道。
「是不是林正南的事？」
陸晨把病歷合上。
「應該是。」
趙明小聲道。
「不會這麼快就有反應了吧。」
李森看著電梯方向，表情沉了些。
「有些人反應一直很快。」
……
曾大洋辦公室里，氣氛比平時冷。
陸晨進去時，曾大洋正在看一份記錄。
桌上的電話還沒放穩，顯然剛剛結束通話。
他抬頭看見陸晨，示意他坐。
「邱德勝打電話到醫務科了。」
陸晨沒有意外。
「因為林正南的醫學評估？」
曾大洋嗯了一聲。
「語氣很沖。」
他把通話記錄推給陸晨。
陸晨沒有急著看，只問道。
「他說什麼？」
曾大洋靠在椅背上，臉色不太好看。
「他說，一個急診科醫生憑什麼對法醫鑑定指手畫腳。」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下。
曾大洋繼續說道。
「他還說，如果你敢公開質疑他的報告，他會以非專業人員擾亂司法鑑定程序為由正式投訴。」
陸晨看著那份記錄，神色沒有變化。
邱德勝這個名字，他已經在報告上看過太多次。
省廳特邀法醫。
省內法醫界排名前三。
多起疑難命案的鑑定專家。
這樣的人，確實有足夠的資歷和聲望來壓人。
但資歷不能替病人的身體作證。
曾大洋看著陸晨。
「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吧？」
陸晨點頭。
「知道。」
「他脾氣很大，也很護自己的結論，這案子又是他親自簽字。」
「嗯。」
曾大洋皺了皺眉。
「你嗯什麼？」
陸晨看向他。
「他的報告有事實錯誤。」
曾大洋本來還想提醒幾句。
聽到這句話，反而停住了。
陸晨聲音不高，卻很穩。
「病人的身體不會說謊。」
曾大洋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這笑聲里沒有輕鬆，更多是無奈。
「你這小子，有時候真不像二十四歲。」
陸晨沒有接話。
曾大洋把通話記錄收起來。
「邱德勝那邊我會先擋住，但你要明白，這不是院內科室爭論。」
陸晨說道。
「我明白。」
「他如果真的正式投訴，你會很麻煩。」
「我只提供醫學事實。」
曾大洋看著他。
「你準備繼續做？」
陸晨點頭。
「林正南的神經評估還不完整，數據需要補齊。」
曾大洋揉了揉眉心。
「你這是不撞南牆不回頭。」
陸晨平靜道。
「如果牆擋住的是事實，那就不是我該回頭。」
曾大洋抬眼看他。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停了一下。
曾大洋忽然想到陸晨剛進急診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還只是一個被破格提拔的年輕醫生。
現在，這個年輕人已經站到了更大的風口上。
但他的核心好像從來沒變。
病人先於風波。
事實先於權威。
曾大洋敲了敲桌面。
「行，我知道了。」
陸晨起身。
「謝謝曾院長。」
曾大洋擺手。
「別謝太早，我只能保證醫院層面不先把你推出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至於外面的壓力，你自己也要有數。」
陸晨點頭。
「我會按流程。」
曾大洋看著他走到門口，忽然開口。
「陸晨。」
陸晨回頭。
曾大洋說道。
「這次別一個人硬扛，李森，韓主任，還有我，都在流程里。」
陸晨看了他一眼。
「好。」
……
陸晨回到急診時，趙明已經在護士站等得坐不住了。
他一看陸晨回來，立刻湊上去。
「怎麼樣，是不是邱德勝？」
陸晨看了他一眼。
趙明馬上抬手。
「我猜的，我沒偷聽。」
孟燕從旁邊經過。
「你臉上寫著想偷聽。」
趙明嘆氣。
「孟姐，你對我誤解太深。」
沈小檸從藥房方向回來，看到陸晨，腳步快了些。
「曾院長怎麼說？」
陸晨接過她遞來的病歷夾。
「邱德勝打電話施壓。」
趙明臉色一下嚴肅起來。
「真來了？」
陸晨嗯了一聲。
「他說如果公開質疑，會投訴我擾亂司法鑑定程序。」
周小曼聽到這話，手裡的護理盤都差點沒端穩。
「這麼嚴重？」
孟燕皺眉。
「他這是拿資歷壓人。」
趙明低聲道。
「省廳特邀法醫，這個頭銜確實嚇人。」
陸晨把病歷放回台面。
「照常工作。」
趙明看著他。
「你一點都不慌？」
陸晨說道。
「現在慌，病人就不用看了？」
趙明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
「陸哥，你這個情緒穩定程度，有時候比監護儀還可靠。」
沈小檸看著陸晨，眼神裡帶著擔憂。
她沒有當著大家問太多。
她只是把一個保溫杯放到陸晨手邊。
「先喝點水。」
陸晨看了她一眼。
「謝謝。」
沈小檸小聲道。
「別只顧著硬撐。」
陸晨聲音放輕了些。
「沒有硬撐。」
趙明看了看兩人，立刻假裝低頭看病歷。
孟燕也沒拆穿，只是對孫甜甜吩咐道。
「林正南那邊繼續加強巡視，有任何自傷傾向立刻叫人。」
孫甜甜點頭。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