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南是在下午聽說這件事的。
不是陸晨告訴他的。
是他去檢查回來時，聽見走廊里有家屬議論。
「聽說那個割腕的殺人嫌疑人，有醫生幫他說話了。」
「真的假的？」
「好像還質疑了法醫報告。」
「那不是省廳專家出的報告嗎，誰敢質疑啊。」
林正南坐在輪椅上，身體一下僵住。
推輪椅的護士立刻加快了速度。
可那些話已經鑽進他耳朵里。
回到留觀床後，他一直低著頭。
沈小檸給他測血壓時，發現他的呼吸有些亂。
「哪裡不舒服？」
林正南搖頭。
「陸醫生呢？」
沈小檸看著他。
「在紅區處理病人。」
林正南沉默了很久。
「他是不是因為我惹麻煩了？」
沈小檸沒有騙他。
「醫學評估確實會帶來一些壓力。」
林正南的眼眶慢慢紅了。
「我不值得。」
沈小檸停下動作，看向他。
「值不值得，不是你現在說了算。」
林正南抬起頭。
他的臉色依舊很差，但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情緒。
痛苦，愧疚，還有一點不敢相信的光。
「我以為沒人會聽我說了。」
沈小檸輕聲道。
「陸醫生聽了。」
林正南的喉嚨像被堵住。
他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
起初只是無聲。
後來，他終於哭出了聲音。
那哭聲並不大，卻壓得很厲害。
像一個被全世界按進水裡的人，終於被人拉出了一口氣。
護士站那邊安靜下來。
周小曼下意識看過去，眼睛也有些紅。
趙明站在搶救床邊，本來準備開玩笑緩和氣氛，但這一次他什麼都沒說。
陸晨處理完病人回來時，聽到了林正南的哭聲。
他走到留觀床邊，沒有立刻開口。
林正南抬起頭看他，眼淚還在往下掉。
「陸醫生，我真的沒殺人。」
這句話，他之前也說過。
可這一次，聲音里多了一點活人的顫抖。
陸晨看著他。
「我不判斷案子。」
林正南的眼神暗了一瞬。
陸晨繼續說道。
「我判斷你的身體狀況。」
林正南愣住。
陸晨把一張檢查單放到床邊。
「後續檢查配合好，別再傷害自己。」
林正南用力點頭。
「我配合。」
陸晨看著他的手腕。
「這次說到做到。」
林正南又點頭。
他哭得眼睛發紅，卻不像昨晚那樣想把自己往死里拖。
他像是終於找回了很小的一點力氣。
不是去爭辯。
而是活到真相出來。
……
當天晚上，陸晨沒有立刻休息。
他把白天新增的檢查結果重新整理了一遍，又和韓主任確認第二次誘發試驗的方案。
神經內科辦公室里，燈光很亮。
韓主任戴著老花鏡，反覆看方案。
「誘發試驗可以做，但必須控制刺激強度。」
陸晨點頭。
「我不需要危險閾值，只需要安全範圍內的運動能力數據。」
韓主任嗯了一聲。
「要同步監控心率，血壓，意識狀態，肌力，握持力量，還有動作軌跡。」
趙明坐在旁邊，一邊記一邊問。
「動作軌跡怎麼弄？」
韓主任說道。
「康復科有運動捕捉設備，雖然不是法醫用設備，但足夠記錄基本軌跡。」
趙明立刻點頭。
「我去聯繫。」
沈小檸把護理記錄遞給陸晨。
「林正南同意配合，但他有點緊張。」
陸晨接過記錄。
「正常。」
韓主任看向陸晨。
「你打算把數據做到什麼程度？」
陸晨說道。
「讓非醫學專業的人也能看懂。」
韓主任停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不是普通病例討論。
這份數據最後要面對刑警，覆核組，甚至可能面對邱德勝。
專業術語太多，對方可以說外行看不懂。
所以陸晨要把複雜問題拆成最直接的事實。
發作時，他能握多大力。
能不能穩定持刀。
能不能形成報告裡描述的傷口。
韓主任嘆了口氣。
「你這是把神經內科拉進風口了。」
陸晨看向他。
「韓主任，如果您覺得不合適，可以只出檢查意見。」
韓主任瞪了他一眼。
「我說不合適了嗎？」
趙明趕緊低頭裝忙。
韓主任繼續說道。
「我是醫生，他有病，我就該查明白。」
陸晨點頭。
「謝謝。」
韓主任擺擺手。
「別謝，先把試驗做好。」
……
第二天上午，誘發試驗正式進行。
地點安排在神經功能檢查室。
房間裡提前裝好了監控設備。
董濤派來的年輕刑警也到了，負責見證錄像封存。
林正南被推入檢查室時，臉色比昨天還要白。
他不是怕疼。
他怕最後證明自己仍然沒有希望。
沈小檸站在他身邊，低聲提醒。
「按照醫生要求做就行。」
林正南看著她。
「我會不會突然控制不了自己？」
沈小檸說道。
「我們都在旁邊，不會讓你出事。」
陸晨走到檢查床邊。
「林正南。」
林正南抬頭。
陸晨看著他，聲音很穩。
「今天只做安全範圍內的誘發試驗，出現不適立刻停止。」
林正南點頭。
「我信你。」
這句話說出來時，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已經很久沒有說過信誰了。
陸晨沒有多做回應，只看向韓主任。
「開始吧。」
【真實之眼掃描啟動】
【患者信息：林正南，男性，三十二歲】
【當前狀態：緊張，睡眠不足，血壓輕度波動】
【神經系統異常：陣發性運動障礙傾向明確】
【隱性風險：情緒刺激可能誘發過度反應】
【建議：控制誘發強度，優先採集低風險數據】
陸晨垂下眼。
這些信息只在他視野里浮現。
沒有任何人知道。
他沒有把系統告訴任何人，也永遠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試驗開始後，林正南先完成基礎握力測定。
正常狀態下，他的右手握力雖然偏低，但還在可以解釋的範圍內。
之後，韓主任按照安全方案逐步誘發。
心電監護上的數字輕輕跳動。
血壓儀定時充氣。
運動捕捉設備記錄著林正南手臂抬起，握持，擺動的軌跡。
起初，一切還算平穩。
林正南按照指令拿起測試棒，完成握持和轉腕動作。
年輕刑警站在角落，越看越沉默。
他第一次看到醫學證據是這樣被一點點做出來的。
不是一句專家說了算。
而是每一個數值，每一段錄像，每一次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