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教授最終放下筆。
「我先說初步意見。」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嚴教授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死者致命傷的施力方向,深度,刀路穩定性,與林正南發作狀態下的運動能力嚴重不符。」
董濤慢慢坐直。
嚴教授繼續說道。
「胃內容物消化程度重新判定後,死亡時間應明顯前移。」
另一位外省專家補充。
「結合死者飲食結構和飲酒情況,前移約一小時四十分鐘比較合理。」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聲。
內部法醫臉色有些白。
這不是輕微偏差。
這是足以改變案件方向的核心偏差。
嚴教授看向覆核組負責人。
「原鑑定報告存在重大技術疏忽。」
負責人沉默了幾秒。
「形成正式覆核意見。」
嚴教授點頭。
「可以。」
董濤垂在桌下的手緩緩握緊,又鬆開。
這不是勝利的感覺。
這更像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終於被抬起來一點。
他立刻看向年輕刑警。
「按修正後的死亡時間,重新梳理所有關係人。」
年輕刑警立刻站起來。
「是。」
董濤又說道。
「重點查死者財務糾紛,合伙人,項目收益,案發前後通訊記錄。」
「明白。」
會議室外,天色已經暗了。
但這樁案子真正的方向,才剛剛被重新點亮。
……
覆核結論沒有立刻公開。
但省內法醫圈已經提前聽到了風聲。
邱德勝的學生群里,一整天都沒有人說話。
平時總有人轉發講座,論文,案例討論。
有人私下問了一句。
【覆核結果是真的嗎】
沒人回。
又過了一會兒,有人發來一句。
【先別說話】
這幾個字發出來後,群里更安靜了。
邱德勝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電腦上的內部消息,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覆核組初步認定,原鑑定存在重大技術疏忽】
他盯著這行字很久。
學生站在一旁,連呼吸都輕了。
邱德勝忽然把文件合上。
「重大技術疏忽。」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然後冷笑。
「他們懂什麼叫現場重建嗎。」
學生沒有回答。
邱德勝猛地抬頭。
「說話。」
學生喉結動了動。
「邱老師,現在覆核組有外省專家簽字。」
邱德勝眼神一冷。
學生立刻低下頭。
辦公室里陷入死寂。
邱德勝知道,這一次不一樣了。
如果只是陸晨質疑,他能說外行。
如果只是董濤覆核,他能說刑警被帶偏。
可現在是外省法醫專家組出具意見。
而且意見直指重大技術疏忽。
他的權威,真的被撕開了。
……
董濤團隊的重新排查速度很快。
死亡時間前移後,原本很多被排除的人重新進入視線。
死者名叫許國梁,是科技公司項目經理。
他的關係網不算簡單。
職場糾紛,項目獎金,數據責任,合夥投資,都混在一起。
林正南原本被推到最前面,是因為他和許國梁有直接衝突。
可修正死亡時間後,林正南的嫌疑迅速下降。
另一條線卻浮了上來。
死者合伙人,袁啟峰。
四十歲出頭,和許國梁共同參與一個外包項目。
項目資金存在嚴重糾紛。
案發前幾天,兩人曾在電話里爆發激烈爭吵。
更關鍵的是,在修正後的作案時間段內,袁啟峰無法提供明確不在場證明。
年輕刑警把材料遞給董濤。
「董隊,袁啟峰之前說案發當晚在家。」
董濤翻著資料。
「誰證明?」
「沒人,他說自己一個人。」
「監控呢?」
年輕刑警說道。
「小區監控拍到他提前離家,後來在原案推定案發時間前已經回家,所以之前沒重點查。」
董濤抬頭。
「按修正時間,他離家的那段正好覆蓋作案時間。」
年輕刑警點頭。
「是。」
董濤立刻起身。
「查他的車,通訊,支付,衣物處理記錄。」
「已經安排了。」
董濤走到白板前,把袁啟峰的名字寫上去。
白板上原本的林正南被畫了一個圈。
現在那個圈旁邊,多了一條新的線。
許國梁。
袁啟峰。
財務糾紛。
無不在場證明。
修正死亡時間。
董濤看著這幾條線,神情越來越冷。
「盯住他。」
年輕刑警點頭。
「明白。」
……
醫院留觀區里,林正南坐在床邊看窗外。
這幾天,他很喜歡看窗外。
窗外其實沒什麼風景。
只是醫院外面一條普通的路,有車,有人,有樹影。
但對林正南來說,那像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他曾經以為自己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沈小檸給他送藥。
「今天狀態怎麼樣?」
林正南轉頭,聲音比之前穩了一些。
「好多了。」
沈小檸把藥杯遞給他。
「那就按時吃藥。」
林正南接過來。
「陸醫生在忙嗎?」
沈小檸點頭。
「紅區來了幾個病人。」
林正南低頭喝藥。
他現在已經不再每天追問案子。
不是不在乎。
而是陸晨那句話讓他明白,活著配合,就是他現在能做的事。
就在這時,他放在床邊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的是董濤。
林正南整個人僵了一下。
沈小檸也看見了來電,輕聲道。
「接吧。」
林正南深吸了一口氣,按下接聽。
「董隊。」
電話那頭,董濤的聲音很平穩。
「林正南,正式通知你,基於覆核鑑定和新證據,你的取保候審措施將解除。」
林正南沒有反應過來。
他坐在病床上,眼睛直直看著前方。
董濤繼續說道。
「你不再作為碧湖公園案犯罪嫌疑人接受限制。」
林正南的手開始發抖。
這一次,不是因為發作。
是因為他終於聽懂了。
他的嘴唇顫了很久,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董濤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後續還需要你配合補充一些材料,但你清白的方向已經明確。」
林正南的眼淚突然掉下來。
他沒有哭出聲。
只是握著手機,肩膀抖得厲害。
董濤聲音放緩了一些。
「好好治病。」
林正南張了張嘴。
「謝謝。」
這兩個字很輕。
卻像耗盡了他全部力氣。
電話掛斷後,他坐在床上很久沒有動。
隔壁搶救床旁,陸晨正在處理醫囑。
林正南慢慢轉頭,看向陸晨。
他嘴唇顫抖半天,說不出話。
陸晨察覺到視線,抬頭看他。
林正南的眼淚不斷往下掉。
他想喊陸醫生。
想說謝謝。
想說自己終於不是殺人犯了。
可這些話都堵在喉嚨里。
最後,他只是用力低下頭,雙手捂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