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區短暫安靜下來。
趙明趴在桌邊，整個人像剛是剛剛被榨乾。
「我現在只想知道，急診有沒有真正屬於人的睡眠時間。」
孟燕看了他一眼，把搶救車抽屜推回去。
「有，退休以後。」
趙明抬頭，聲音里全是疲憊。
「孟姐，你這話比夜班還狠。」
孫甜甜推了推眼鏡，低頭整理化驗單。
「但很準確。」
趙明轉頭看她，表情複雜。
「甜甜，你現在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斯斯文文的小護士了。」
孫甜甜想了想。
「急診會改變人。」
周小曼趴在護士站邊上，小聲笑了一下。
沈小檸也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陸晨喝了一口水，視線卻仍舊落在紅區監護屏上。
幾個監護數字都還算平穩。
這十分鐘，像是急診科從夜裡偷來的。
可急診從來不講道理。
……
紅區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推床聲。
輪子擦過地面的聲音又快又亂，夾著急救員壓低的喊聲。
孟燕的表情瞬間變了。
「搶救床一，準備接。」
趙明像被人拎起來一樣站直，困意一下消失得乾乾淨淨。
「來了。」
沈小檸放下護理記錄，已經把手套戴上。
陸晨把水杯放到桌上，轉身往紅區入口走。
下一秒，平車被推了進來。
床上的女孩很年輕，臉色灰白得幾乎沒有血色，額頭全是冷汗。
她蜷著身體，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衣服下擺被汗浸濕。
急救員一邊推床，一邊快速匯報。
「女性，周小燕，二十三歲，突發下腹痛後暈厥，現場意識模糊，血壓很低。」
另一個急救員把記錄單遞給孟燕。
「路上補液後血壓勉強回來一點，心率一直快，懷疑腹腔內出血。」
趙明已經接上監護。
屏幕上的數字跳出來時，他臉色立刻沉下去。
「血壓七十多，心率一百五十。」
孟燕低聲道。
「開雙通道，抽血，備血，通知檢驗科加急。」
孫甜甜立刻坐到電腦前錄入醫囑。
「血常規，凝血，肝腎功能，電解質，血型交叉配血。」
沈小檸剪開患者外衣時，動作很穩，但眼神已經繃緊。
女孩腹部輕微膨隆，壓痛明顯。
她的嘴唇沒有顏色，眼睛半睜半閉，像隨時會滑進更深的昏迷。
陸晨站到床邊，視線落在周小燕身上。
【真實之眼掃描啟動】
【患者信息：周小燕，女性，二十三歲】
【主訴：突發下腹痛，暈厥，意識模糊】
【真實之眼診斷：異位妊娠破裂，腹腔內活動性出血】
【合併狀態：失血性休克，凝血功能障礙】
【危險等級：S級】
【當前症狀：血壓持續下降，心率代償性增快，皮膚濕冷，腹膜刺激征陽性】
【隱性病灶預警：凝血功能正在快速惡化，繼續拖延將出現不可逆性休克】
【建議：立即啟動婦產科急會診，開放綠色通道，準備急診手術止血】
陸晨眼神一沉。
系統的信息只有他能看見。
他沒有任何多餘停頓，聲音立刻落下。
「異位妊娠破裂，腹腔內出血，休克狀態。」
趙明抬頭。
「要進手術室？」
陸晨點頭。
「通知婦產科，手術室，輸血科，準備急診手術。」
沈小檸已經拿起電話。
「我現在聯繫。」
周小燕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像是聽見了什麼，卻又沒力氣睜開眼。
陸晨俯身，聲音平穩。
「周小燕，聽得到我說話嗎？」
女孩的眼珠很慢地動了一下。
她嘴唇微張，卻沒有聲音。
陸晨繼續問。
「你現在很危險，我們要搶救，你能聽懂嗎？」
周小燕的喉嚨發出一點很低的氣音。
那不是完整的回答，卻是她還在努力回應。
趙明看著監護，聲音繃緊。
「血壓又下來了。」
孟燕立刻說道。
「加壓輸液，備血催一下。」
紅區的人全部動起來。
有人推儀器，有人準備導尿，有人抽血送檢。
就在這時，紅區入口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
「讓開，我是她爸。」
一個中年男人衝進來，身上帶著濃重煙味，外套扣子沒扣好，臉上又急又凶。
他身後跟著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燙過的頭髮有點亂，手裡一直攥著手機。
女人進來後，第一眼不是看床上的女孩，而是掃了一圈紅區環境。
孟燕立刻伸手攔住。
「家屬不能進搶救區。」
中年男人一把指向床上。
「我是她爸，周大軍，我不能看我女兒？」
女人站在旁邊，皺眉看著周小燕，眼裡沒有多少慌張。
陸晨沒有和他們爭執。
「患者高度懷疑異位妊娠破裂，正在失血性休克，需要立即手術。」
周大軍像是沒聽懂前半句，只抓住了某個詞。
「什麼妊娠？」
女人的臉色也立刻變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又抬頭看向周小燕。
「懷孕了？」
陸晨語氣沒有波動。
「現在重點是救命。」
周大軍往前一步，眼神卻不是擔心，而是又驚又怒。
「她不是要結婚了嗎，怎麼會出這種事？」
趙明聽得眉頭一下皺緊。
孟燕冷聲提醒。
「請你先配合簽字。」
周大軍立刻警惕起來。
「簽什麼字？」
陸晨說道。
「急診手術知情同意。」
周大軍沒有接筆，反而盯著陸晨。
「手術會不會影響以後生孩子？」
紅區裡有一瞬間的停頓。
趙明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陸晨聲音更沉。
「不手術，她可能活不到以後。」
周大軍臉上浮起煩躁。
「我知道你們醫生喜歡說嚴重，可這事不能隨便動刀，她男方那邊彩禮還沒到帳。」
沈小檸拿著輸液管的手微微一頓。
周小曼在護士站後面睜大了眼。
女人低頭翻手機，聲音冷淡。
「那邊本來說這兩天轉錢，現在她要是出事，這婚還怎麼談。」
趙明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們現在還在談彩禮？」
周大軍瞪了他一眼。
「我們家的事，輪得到你插嘴？」
陸晨看著他。
「她正在腹腔內出血。」
周大軍咬著牙。
「那你們先止住，不要一上來就手術。」
孟燕冷冷道。
「腹腔裡面破了，不手術怎麼止？」
女人抬頭看了一眼周小燕，語氣像在算帳。
「她要是死在醫院，男方是不是也得賠？」
這句話落下，紅區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趙明的臉色一下鐵青。
沈小檸抬頭看向那個女人，眼眶瞬間紅了。
周小燕像是聽見了。
她的手忽然很輕地動了一下。
沈小檸立刻俯身。
「周小燕，你想說什麼？」
女孩的眼睛艱難睜開一點，視線散得厲害。
她的手慢慢往旁邊抓。
沈小檸趕緊握住她。
周小燕抓得很弱，卻死死不肯松。
她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
沈小檸低下頭，幾乎把耳朵貼近她。
很輕的聲音，從周小燕乾裂的唇邊漏出來。
「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