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勝這句話說完，電話那頭短暫安靜下來。
紅區里剛經歷過一場生死搶救，空氣里還殘留著消毒水和血腥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趙明原本已經準備去休息，聽到這句話後，腳步又收了回來。
他聲音還是啞的，卻忍不住低聲嘀咕。
「每次有人說情況複雜，基本都不是好事。」
孟燕看了他一眼。
「你嗓子都這樣了，還要點評。」
趙明立刻閉嘴，只用眼神表達自己依舊很清醒。
陸晨沒有接趙明的話，只把手機拿穩。
「賈院長，患者現在什麼情況？」
賈勝那邊像是走到了安靜一點的地方，背景里的雜音弱了些。
「不是一個患者，是幾台手術都壓在一周內，神經介入科現在內部也亂。」
李森皺了皺眉。
「神經介入科內部亂，為什麼打給急診科？」
賈勝苦笑了一聲。
「李主任，這話說出來有點丟人，但我不說清楚，陸主任恐怕也不好判斷要不要接。」
陸晨看了一眼紅區監護屏。
周小燕的轉運準備已經完成，婦產科和ICU那邊在接手。
此刻紅區沒有新的危重病人推進來。
他開口。
「你說。」
賈勝語速不快，像是在儘量把話說穩。
「我們永安市第一人民醫院神經介入科，原主任柯凡上個月正式退休了。」
李森顯然聽過這個名字。
「柯凡退了？」
「是，柯主任年紀到了，身體也不太好，院裡原本打算平穩交接。」
賈勝嘆了一口氣。
「但科里副主任董然和年輕骨幹陳銳，一直都在爭後面的帶組主刀權。」
趙明聽到這裡，眉毛動了一下。
「這不就是內鬥嗎？」
孟燕壓低聲音。
「你別說話。」
趙明立刻用手比了個閉嘴的動作。
電話那頭賈勝像是聽見了，也沒有否認。
「確實有內鬥，而且這次撞上了幾台高難度介入手術，事情就更麻煩了。」
陸晨問道。
「具體是什麼手術？」
賈勝說道。
「一個複雜顱內動脈瘤，一個頸動脈重度狹窄合併血管迂曲，還有一個急性缺血性卒中後高風險再通病例。」
沈小檸站在旁邊，聽到這些名字，眉頭也輕輕皺起。
這些手術每一項都不是輕活。
更別說集中排在同一周內。
李森說道。
「這種難度，按理說你們應該請上級醫院專家會診。」
賈勝立刻說道。
「請了。」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更複雜。
「省城荊南省人民醫院介入血管外科主任，蔣維國主任，已經到我們醫院了。」
李森的表情微微一動。
「蔣維國。」
陸晨看向李森。
李森低聲解釋。
「老牌介入專家，資歷很深，全省排得上號。」
賈勝接著說道。
「蔣主任今年六十多了，做介入做了大半輩子，在省內非常有分量。」
趙明忍不住又小聲道。
「聽起來就是不好說話的類型。」
孟燕這次沒瞪他。
因為她也覺得這個開場不太妙。
賈勝繼續說道。
「院裡本來是想請蔣主任壓陣，必要時指導或者兜底。」
李森聲音平靜。
「然後呢？」
電話那頭的賈勝沉默了一下。
「然後董然借這個機會，提出幾台手術全部由蔣主任指導，他自己帶組執行。」
趙明眼睛一下睜大，雖然沒出聲，但表情已經把話說完了。
這不是請專家兜底。
這是借專家的名頭搶主刀權。
李森冷冷道。
「陳銳呢？」
賈勝說道。
「陳銳不同意，他認為其中最難的兩台，董然目前能力不足，強行上颱風險太大。」
「他說得有沒有道理？」
賈勝又沉默了一下。
「有。」
這個字一出來，事情就更清楚了。
永安院方不是不知道誰行誰不行。
他們只是被科室內部關係和外請專家的態度夾住了。
陸晨說道。
「那你們為什麼找我？」
賈勝聲音壓低。
「因為那兩台最難的手術，患者家屬和院方技術委員會討論後，都傾向於請您來主刀。」
趙明表情更複雜了。
他已經能預感到後續多麻煩。
李森直接問。
「蔣維國知道了嗎？」
賈勝嘆了一口氣。
「知道了。」
紅區邊上又安靜了。
有時候，問題不在於請誰。
問題在於先請了一個極有資歷的大佬，又私下聯繫另一個年輕到離譜的醫生來主刀。
無論醫學上有沒有道理，這在人情和面子上都像往火里倒油。
李森語氣更冷。
「他什麼反應？」
賈勝苦笑。
「很生氣。」
趙明忍不住用氣聲說。
「這還用猜。」
賈勝沒有繞彎。
「蔣主任當場說，一個二十四歲的急診科副主任，來做神經介入，是在開玩笑還是在侮辱他。」
沈小檸的臉色立刻沉下來。
趙明徹底沒忍住。
「是不是還說陸哥是網紅醫生？」
電話那頭賈勝有些尷尬。
「說了。」
李森的臉色一下變得難看。
賈勝趕緊補充。
「李主任，陸主任，這絕對不是我們院方的態度。」
陸晨神色依舊平靜。
「他不同意同台？」
賈勝停了一下。
「他說，不接受和網紅醫生同台。」
趙明氣笑了，卻因為嗓子啞，笑聲聽起來有點破。
「陸哥又被網紅了。」
孟燕低聲道。
「你少說兩句。」
陸晨沒有在意這個稱呼。
他問的還是病人。
「影像資料有嗎？」
賈勝像是早就等著這句，立刻說道。
「有，我馬上發給您，資料已經整理好。」
李森看向陸晨。
「你先看資料，不要急著答應。」
賈勝聽見這話，馬上說道。
「李主任，我們理解，陸主任不管是否過來，我們都非常感謝。」
他停頓片刻，又把聲音壓低了一些。
「但我必須說實話，那兩台最難的，如果最後被科室鬥爭拖著走，風險會非常高。」
李森問。
「其他醫院的高層呢？」
賈勝說道。
「其他人也想穩住局面，但蔣主任是外請專家，董然又在科里經營多年，陳銳雖然技術強，但資歷淺。」
趙明小聲道。
「這話聽著好熟。」
沈小檸看了陸晨一眼。
她知道趙明的意思。
資歷淺，技術強，被老資格壓著質疑。
這場面，陸晨一路走來遇到過太多次。
陸晨看著手機。
賈勝發來的第一份資料已經跳出來。
「我先看影像。」
賈勝立刻說道。
「好，我稍後再跟您聯繫。」
李森開口。
「賈院長。」
「李主任，您說。」
李森聲音很穩，卻帶著明顯警告。
「請陸晨過去可以，但如果你們院內協調不好，讓他過去挨罵或者替你們科室內鬥背鍋，那就不要開這個口。」
電話那頭賈勝沉默幾秒。
然後語氣鄭重了很多。
「李主任，這一點我明白，我會協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