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後，紅區邊上安靜了片刻。
趙明終於忍不住開口。
「我總結一下，永安那邊有病人，有手術，有內鬥，有老專家，還有人拍桌子。」
孟燕看向他。
「你還少總結了一點。」
趙明問。
「什麼？」
孟燕說道。
「你嗓子不適合說這麼長。」
趙明表情一僵。
孫甜甜很認真地把水遞過去。
「喝。」
趙明接過水。
「我現在有一種被全科室管制的感覺。」
陸晨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
他已經點開第一組腦血管影像。
屏幕上的血管走行複雜，狹窄和分叉像一團難解的線。
沈小檸站在他身邊。
「很難嗎？」
陸晨看了一會兒。
「難。」
趙明端著杯子湊過來。
「比今晚周小燕那台還難？」
陸晨說道。
「不是一個系統，不能這樣比。」
李森看著他。
「你準備接？」
陸晨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影像往後翻。
「先看完。」
李森沒有再追問。
他太了解陸晨了。
只要病人需要，陸晨就不會因為蔣維國拍桌子而退。
但他也知道，永安這件事不像單純飛刀。
裡面有科室權力鬥爭，有外請專家的面子，還有院方自己的算盤。
一旦處理不好，病人沒救成，陸晨也會被拖進泥里。
……
永安市第一人民醫院，行政樓小會議室里，氣氛比急診科還僵。
賈勝掛斷電話後，站在窗邊許久沒有回頭。
會議桌旁坐著幾個人。
神經介入科副主任董然坐在左側，四十多歲，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帶著一種習慣性客氣。
他的右手邊，是省城來的蔣維國。
蔣維國六十多歲，身材不高，卻坐得很穩。
他穿著深色外套，眉毛濃，眼神很硬。
一進永安醫院，他就沒有多少笑模樣。
年輕骨幹陳銳坐在另一側。
他三十多歲，眼底有熬夜的血絲，手邊放著厚厚幾份影像資料。
賈勝轉身時，所有人都看向他。
董然先開口。
「賈院長，電話打完了？」
賈勝點頭。
「打完了。」
蔣維國冷冷一笑。
「那位陸主任怎麼說？」
賈勝說道。
「陸主任先看影像資料。」
蔣維國把茶杯放到桌上。
「看影像誰不會。」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蔣維國繼續說道。
「現在有些年輕醫生，論文發幾篇，熱搜上幾次，就以為什麼科都能插一腳。」
陳銳皺眉。
「蔣主任，陸晨的神經介入病例資料我看過，他不是外行。」
蔣維國終於正眼看向他。
「你做了幾年介入？」
陳銳臉色一僵。
董然在旁邊適時開口，語氣像勸和。
「陳銳，蔣主任是前輩，我們請他來，就是為了把關風險。」
陳銳看了董然一眼。
他知道對方想說什麼。
董然要的不是把關風險。
他要的是借蔣維國壓住自己，再順勢接下幾台手術的帶組主刀。
原主任柯凡剛退，科室位置懸而未決。
誰能穩穩拿下這周幾台高難度手術，誰就能在院裡獲得更大話語權。
董然經營多年，最缺的是一個足夠響的外部背書。
蔣維國就是他想借的那座山。
賈勝坐回主位。
「蔣主任，我請陸主任過來，不是為了否定您。」
蔣維國表情不變。
「你們請我來，又私下找一個二十四歲的急診醫生主刀，這不是否定是什麼？」
賈勝解釋。
「患者家屬也提出了陸主任的名字。」
蔣維國嗤笑。
「患者家屬懂什麼介入？」
董然跟著嘆氣。
「賈院長，我也擔心家屬被網上名氣影響，真到了手術台上，熱度不能替代經驗。」
陳銳冷冷看向他。
「經驗也不能替代能力。」
董然臉色微微一沉。
「陳銳，你這話什麼意思？」
陳銳沒有退。
「我的意思是，患者不是我們科室繼任者競爭的籌碼。」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
賈勝的眉心跳了一下。
這句話太直。
董然的臉色明顯難看起來。
蔣維國則冷冷看著陳銳。
「年輕人，說話不要太沖。」
陳銳沉默了兩秒。
「蔣主任，如果病例您完整看過，我相信您會明白，常規方案風險非常高。」
蔣維國淡淡道。
「你覺得我沒看出來？」
陳銳一頓。
蔣維國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絕對自信。
「那幾個病例難，是難在入路，難在血管變異，難在栓塞和支架釋放時的精細控制。」
他掃過會議桌上所有人。
「但難，不代表要請一個外人來顯擺。」
董然立刻接話。
「蔣主任說得對，我們自己科室有能力，也有蔣主任坐鎮。」
蔣維國繼續說道。
「我也不是不講理。」
他說完這句，語氣卻沒有多少講理的意思。
「那個陸晨如果真要來，先參加術前討論，拿出方案再說。」
董然眼神微微一動。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只要蔣維國掌控術前討論，陸晨就算來了，也會被放在審查位置上。
到時候只要挑出幾處爭議，主刀權就能重新回到他董然手裡。
陳銳明顯也意識到了。
他抬頭看向賈勝。
「賈院長，患者家屬指定的手術團隊和術前溝通記錄都已經在病歷里。」
董然笑了笑。
「家屬指定不等於醫學決定，最終還是要看院方和專家評估。」
陳銳聲音冷下來。
「評估可以，但不能為了科室位置改變手術安全方案。」
董然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陳銳，你不要總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蔣維國抬手。
「行了。」
他看向賈勝。
「明天術前討論，我來主持。」
……
第二天上午，陸晨帶趙明出發去永安。
李森原本想讓急診外科另派一個人跟著。
但趙明昨晚雖然罵到失聲，早上還是第一個站出來。
「主任，我去。」
李森看著他沙啞的聲音。
「你去幹什麼？」
趙明一本正經。
「麻醉風險評估，術中監護協助，順便防止陸哥被人群毆。」
孟燕站在旁邊。
「最後一句才是重點。」
趙明立刻糾正。
「孟姐，我這是團隊保護意識。」
沈小檸幫陸晨整理好資料，眼神里還是有些擔心。
「蔣維國昨天那麼說，你過去會不會很麻煩？」
陸晨把影像資料裝進包里。
「病人麻煩更大。」
沈小檸看著他。
「那你注意休息，昨晚你幾乎沒睡。」
趙明在旁邊舉手。
「我作證，陸哥只閉眼了很短一會兒。」
李森冷冷看他。
「你也沒睡多久，還這麼精神。」
趙明咳了一聲，嗓子又啞了一點。
「我靠意志力。」
孫甜甜遞給他一盒含片。
「靠這個。」
趙明接過來，表情複雜。
「甜甜，你扎心歸扎心，東西還是給得很及時。」
孫甜甜認真點頭。
「不客氣。」
沈小檸把一個保溫袋遞給陸晨。
「路上吃，別空腹看影像。」
陸晨接過來。
「好。」
她又小聲補充。
「還有，你別跟那個蔣主任硬吵。」
趙明立刻插話。
「小檸你放心，陸哥一般不吵。」
沈小檸看向他。
趙明繼續說道。
「他都是手術台上讓人安靜。」
陸晨看了趙明一眼。
趙明馬上把含片塞進嘴裡，表示自己不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