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視線再次落到陸晨身上。
蔣維國這才抬眼看他。
眼神里沒有好奇,只有審視。
陸晨站起身,走到屏幕旁邊。
「這個病例,我不建議單純按常規頸動脈支架路徑推進。」
蔣維國眼神一冷。
董然立刻微微坐直。
陸晨沒有受影響,指向影像一處彎曲段。
「這裡迂曲角度過大,且狹窄段前後血管壁鈣化明顯,普通導絲進入後穩定性不足。」
蔣維國冷冷開口。
「你做過多少台顱內動脈瘤介入?」
會議室里的空氣一下僵住。
陸晨看向他。
蔣維國繼續問。
「你獨立完成過幾例頸動脈支架?」
這兩個問題非常直接。
也非常不客氣。
它不是在討論方案,而是在質疑資格。
趙明坐在下面,眼神一下冷了。
賈勝臉色尷尬。
陳銳也皺緊眉。
陸晨沒有迴避。
他語氣平靜地報出自己的實際病例數量和協作經歷。
他沒有誇大。
也沒有把自己沒做過的說成做過。
會議室里不少人聽完,表情有些複雜。
以陸晨的年紀,這些數據已經離譜到不正常。
但在蔣維國這種做了大半輩子介入的大佬面前,數量仍然顯得年輕。
蔣維國嗤笑了一聲。
「數據和傳聞一樣不可信。」
趙明的手放在膝蓋上,差點沒忍住。
蔣維國繼續說道。
「我不否認你在急診和外科有些本事,但介入不是拿刀切開就能解決。」
他看著陸晨,語氣像在教訓一個急於表現的晚輩。
「導絲在血管里走,差一點就是災難,你的手再穩,也不能讓血管給你讓路。」
陸晨平靜說道。
「所以我不建議按常規路徑硬推。」
蔣維國眼神更冷。
「那你說。」
陸晨重新看向影像。
「我建議從右側股動脈入路,但導引導管需要提前更換支撐力更強的型號,過彎時採用分段穩定策略。」
他把影像放大。
「狹窄前段不能一次性強通過,需要先用微導絲探路,確認血管壁反應,再決定是否釋放遠端保護。」
陳銳眼神一亮。
這是他昨晚也想過的方向。
但陸晨說得比他更細。
蔣維國沒有立刻反駁。
他盯著影像看了幾秒,忽然說道。
「紙上談兵。」
董然立刻附和。
「這個方案對主刀的導絲控制要求太高,一旦中途失穩,後果很嚴重。」
陸晨點頭。
「所以需要主刀有足夠控制能力。」
董然的臉色一僵。
這話沒有點名。
但會議室里所有人都聽懂了。
蔣維國冷笑。
「你的意思是,你有?」
陸晨看向他。
「我會按病人需要選擇方案。」
趙明差點想鼓掌。
這句話不頂撞,卻沒有半點退。
蔣維國看著陸晨,眼神越發不悅。
「年輕人,外面捧你的人太多,你自己要清醒。」
陸晨說道。
「我現在只看影像。」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
賈勝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開始有點明白,為什麼陸晨在那麼多風波里都能站穩。
他不吵。
但也不退。
蔣維國冷冷看了陸晨幾秒,轉頭切到下一組病例。
「複雜顱內動脈瘤這台,你怎麼看?」
陸晨看向屏幕。
這是幾台手術中最難的一台。
動脈瘤形態不規則,瘤頸寬,分支貼著瘤頸走行。
一旦栓塞材料處理不好,很可能影響重要分支。
陸晨開口。
「常規彈簧圈栓塞風險較高,單支架輔助也不穩。」
蔣維國說道。
「這不用你說。」
陸晨繼續說道。
「我建議雙微導管策略,必要時採用支架輔助重塑瘤頸,但支架釋放位置要避開分支開口。」
蔣維國立刻皺眉。
「雙微導管?」
董然也開口。
「這個方案太冒險。」
陳銳卻看向陸晨,神情明顯認真起來。
陸晨把影像暫停在一處角度。
「關鍵是這裡。」
他指著瘤頸旁邊的分支。
「如果按單純支架方案,貼壁不充分,後期有再通風險。」
蔣維國說道。
「那也比雙微導管在這種角度下互相干擾強。」
陸晨說道。
「所以要提前控制導管路徑,不能在瘤內臨時調整。」
蔣維國冷冷道。
「你說得輕巧。」
陸晨沒有反駁。
他只是把術前推演中的幾個關鍵角度標出來。
會議室里幾名年輕醫生看得眼神都變了。
他們不是外行。
他們能看出陸晨的方案不是隨口說的。
每一個標記點都落在風險最集中的位置。
陳銳忍不住開口。
「這個方案如果能做到,確實可以最大限度保住分支。」
董然立刻看向他。
「如果做不到呢?」
陳銳沉默了一下。
董然看向眾人。
「醫學不是靠如果,手術台上不是給年輕醫生證明自己的地方。」
趙明終於開口,聲音雖然啞,卻很清楚。
「那也不是給科室鬥爭證明自己的地方。」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
賈勝臉色微變。
董然的臉一下沉了。
「這位趙醫生,你什麼意思?」
趙明坐直了一點。
「我只是覺得,剛才討論的是患者手術方案,不是繼任者面試。」
陳銳低下頭,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賈勝想阻止,但話到嘴邊又停住。
因為趙明說的太直,也太准。
蔣維國看向趙明。
「你是麻醉醫生?」
趙明點頭。
「是。」
蔣維國冷冷道。
「那就做好你的麻醉,介入方案不是你該插話的地方。」
趙明剛要回,陸晨看了他一眼。
趙明立刻收住。
陸晨說道。
「趙明會注意。」
趙明低聲道。
「注意。」
蔣維國重新看向陸晨。
「你也一樣,年輕人要知道邊界。」
陸晨聲音平穩。
「我的邊界是病人安全。」
會議室里氣氛再次繃緊。
賈勝趕緊出來打圓場。
「各位先不急,我們今天是討論方案,不是定最後責任。」
董然立刻說道。
「賈院長,正因為要定責任,所以主刀權必須慎重。」
蔣維國點頭。
「這話沒錯。」
陳銳沉聲道。
「患者家屬已經指定陸主任,而且院方前期溝通過。」
董然說道。
「家屬指定不是最終醫療決定。」
陳銳看向他。
「那你想讓誰主刀?」
董然沒有直接說自己。
他看向蔣維國。
「有蔣主任在,當然應該以蔣主任意見為準。」
蔣維國沒有否認。
這個沉默,已經足夠說明態度。
陸晨全程沒有爭主刀。
他只是繼續把幾台手術的風險點逐一說完。
每當蔣維國質疑,他都平靜應答。
不卑不亢。
沒有退縮。
也沒有故意鋒芒畢露。
可越是這樣,蔣維國越不舒服。
他見過很多年輕醫生被自己幾句話壓住。
有的緊張,有的不服,有的急著證明。
陸晨卻像完全不受這些影響。
他只看病例。
只看影像。
只看病人的血管。
這種平靜,比頂嘴更讓蔣維國覺得被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