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前討論結束時,會議室里的氣氛已經僵得很明顯。
賈勝宣布下午再進行最後手術安排確認。
蔣維國拿起資料,語氣冷淡。
「方案可以討論,但主刀人選不能兒戲。」
董然立刻跟上。
「蔣主任說得對。」
陳銳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
陸晨把自己的資料收好。
趙明跟著站起身,小聲說道。
「陸哥,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什麼叫資格壓人了。」
陸晨說道。
「少說話,嗓子還沒好。」
趙明一噎。
「我這是為你不平。」
陸晨看他。
「病人不靠你不平活下來。」
趙明沉默了幾秒。
「行,我繼續喝水。」
兩人剛走出會議室,陳銳就追了上來。
「陸主任。」
陸晨停下。
陳銳走近後,先看了一眼周圍。
「剛才的事,抱歉。」
陸晨看向他。
「你不需要道歉。」
陳銳苦笑。
「這是我們科里的爛攤子,卻把你牽進來了。」
趙明看著他。
「你們科確實挺爛的。」
陳銳被這句話噎了一下,隨後無奈地笑了。
「趙醫生說得也沒錯。」
他壓低聲音。
「董然和蔣維國現在算是結盟了,董然想借蔣主任的資歷壓住我,也想把陸主任架空。」
陸晨問。
「院方態度呢?」
陳銳說道。
「賈院長傾向你主刀,但醫院的一些高層怕得罪蔣維國。」
趙明冷笑。
「所以病人夾在中間。」
陳銳點頭,神情里有壓不住的疲憊。
「我最擔心的是,董然會連夜去找院方施壓,要求重新更換主刀名單。」
陸晨沒有立刻說話。
走廊里有人經過,陳銳停了一下,等人走遠才繼續。
「最難那台顱內動脈瘤,患者家屬之前看過你的病例資料,是明確指定你來的。」
趙明皺眉。
「那董然還敢換?」
陳銳說道。
「他會說,這是為了安全,也會搬出蔣維國的名頭。」
趙明低聲罵了一句。
「真夠噁心。」
陳銳看向陸晨。
「陸主任,我知道你不喜歡卷這種事,但明天如果主刀名單被改,患者家屬那邊一定會鬧。」
陸晨神色依舊平靜。
「明天手術台上見。」
陳銳怔了一下。
這句話很短。
沒有承諾。
沒有爭辯。
卻讓他莫名安心。
趙明也看向陸晨。
他太熟悉這種語氣了。
陸晨越平靜,說明他越不會退。
陳銳輕輕點頭。
「好。」
……
當天晚上,永安醫院行政樓的燈亮了很久。
董然果然去了院長辦公室。
他沒有一上來就說自己要主刀,而是先把風險攤開。
「院長,複雜顱內動脈瘤那台,一旦出事,醫院承受不起。」
院長姓唐,五十多歲,眉頭一直皺著。
「所以才請專家。」
董然點頭。
「正因為請了蔣主任,就更不該讓陸晨主刀。」
唐院長看向他。
「患者家屬指定陸晨。」
董然早有準備。
「家屬指定是因為他們不了解介入風險,只知道網上名氣。」
他把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陸晨雖然名聲很大,但他畢竟是急診科出身,神經介入獨立病例數量遠不如蔣主任。」
唐院長翻了翻材料。
「蔣主任願意接?」
董然停了一下。
「蔣主任今天明確表示,如果院方信任他,他可以全程指導。」
這話很巧妙。
全程指導,不等於直接主刀。
但在這個語境下,已經足夠讓院長明白。
唐院長看向旁邊的賈勝。
「賈院長,你怎麼看?」
賈勝臉色不太好。
「我不建議臨時更換主刀。」
董然立刻說道。
「賈院長,這不是臨時更換,是術前專家評估後的安全調整。」
賈勝看向他。
「董然,你自己清楚這是安全調整,還是科室主導權調整。」
董然臉色一沉。
「賈院長,這話就嚴重了。」
唐院長抬手。
「先不要吵。」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賈勝繼續說道。
「那台顱內動脈瘤,家屬在轉院和本院手術之間猶豫很久,最後同意留在永安,很大原因就是我們承諾可以請陸晨。」
唐院長眉頭更緊。
董然立刻說道。
「但蔣主任現在也在,甚至比陸晨更有說服力。」
賈勝冷聲道。
「那是對我們來說,對家屬未必。」
董然看向唐院長。
「院長,明天如果陸晨上台,蔣主任未必願意配合。」
賈勝臉色一變。
「你這是在威脅院方?」
董然搖頭。
「我只是陳述現實。」
唐院長揉了揉眉心。
蔣維國的分量太重。
如果這次請來後被晾在一邊,以後永安想再請省城專家,會很麻煩。
但陸晨也是現在聲望極高的醫生。
更要命的是,患者家屬已經把希望押在了陸晨身上。
唐院長問。
「家屬那邊有沒有重新溝通?」
賈勝說道。
「還沒有,我不建議在沒有明確醫學理由的情況下推翻前期溝通。」
董然說道。
「蔣主任的判斷就是醫學理由。」
賈勝反問。
「蔣主任今天否定陸晨,是基於完整手術能力評估,還是基於年齡和名聲偏見?」
董然臉色變得難看。
唐院長抬頭。
「賈院長,說話注意。」
賈勝沉默了一下。
「我說的是事實。」
辦公室里的空氣再次僵住。
……
與此同時,神經介入科病區里,患者家屬也沒有睡。
最難那台顱內動脈瘤患者,是一名五十多歲的女老師。
她的劉勇和兒子坐在病區小會客室里,桌上擺著厚厚一疊檢查單。
兒子名叫劉驍,三十歲出頭,戴著眼鏡,看起來已經幾天沒睡好。
他反覆翻著手機里的資料。
屏幕上停留著陸晨過往幾次高難介入和急救病例報導。
旁邊劉勇低聲問。
「醫院不會換人吧?」
劉驍搖頭。
「他們答應的是請陸晨主任。」
劉勇聲音里全是焦慮。
「今天聽護士說,來了個省城專家。」
劉驍說道。
「省城專家可以會診,但我媽這台,我們之前指定的是陸晨。」
劉勇嘆氣。
「我們也不懂這些。」
劉驍抬起頭,眼睛發紅。
「不懂也不能讓他們隨便換。」
他停了一下,又說道。
「我查過,陸晨不是普通網紅醫生,他每一場高難手術都有記錄。」
劉勇沉默很久。
「明天再問清楚。」
劉驍點頭。
「如果他們換主刀,我不同意。」
這句話說得不大。
但很堅決。
……
酒店房間裡,趙明把自己往椅子上一扔,嗓子還是啞的。
「陸哥,我現在能理解李主任為什麼不放心你來了。」
陸晨正在看影像,沒有抬頭。
「嗯。」
趙明嘆氣。
「這永安醫院簡直是把手術台當權力桌。」
陸晨翻到顱內動脈瘤那組影像。
「明天先看患者。」
趙明看著他。
「你就不擔心董然真把主刀名單改了?」
陸晨說道。
「改不改,不是他說了算。」
「那誰說了算?」
陸晨看著影像里那處複雜瘤頸。
「病情,家屬意願,院方流程。」
趙明想了想。
「還有手術台。」
陸晨沒有否認。
趙明忽然笑了一下。
「行,明天手術台上見。」
陸晨繼續低頭看片。
趙明看了一會兒,聲音放輕了些。
「陸哥,那個蔣維國專業是真厲害。」
陸晨點頭。
「嗯。」
「但他也是真傲。」
「嗯。」
「你明天會不會直接打他臉?」
陸晨終於抬頭看了趙明一眼。
「手術不是為了打臉。」
趙明立刻舉手。
「我知道,救人第一。」
陸晨重新看向影像。
「如果順便讓他看見,也不是壞事。」
趙明眼睛一下亮了。
「陸哥,你這句已經很接近嘲諷了。」
陸晨沒有再說話。
窗外,永安市的夜色沉下去。
醫院行政樓的燈還亮著。
病區里,患者家屬守著檢查單。
神經介入科里,陳銳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重新整理明天的備用方案。
董然仍在院長辦公室里施壓。
蔣維國則在招待所房間裡翻著病例,臉上帶著明顯不悅。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明天那幾台手術上。
主刀名單還沒有徹底定死。
患者家屬卻已經明確指定陸晨。
而董然要求更換主刀的申請,已經連夜遞到了院方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