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有人下意識坐直。
董然臉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些。
蔣維國翻開自己的筆記。
「第一台複雜動脈瘤,陸晨選擇的填塞路徑,不是常規教學裡最容易讓年輕醫生理解的路徑。」
「但那條路徑在該患者瘤體形態,瘤頸寬度,分支位置和彈簧圈支撐力學上,是成立的。」
他看向屏幕。
「而且是最優解之一。」
董然忍不住開口。
「蔣主任,我的意思不是說他一定錯,而是這種操作不可複製。」
蔣維國轉頭看他。
「你複製不了,不代表操作不規範。」
這句話像一記悶雷落在會議室里。
董然臉色一下僵住。
趙明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他低頭喝水,把笑憋了回去。
蔣維國繼續說道。
「第二台頸內動脈夾層合併假性動脈瘤,陸晨的覆膜支架釋放位置和速度,我全程站在他身後看。」
「每一次展開都在可控範圍內,沒有盲推,沒有冒進,沒有任何違反操作原則的地方。」
他翻到下一頁。
「第三台椎動脈V4段夾層動脈瘤,風險最高。」
「他採用流量導向密網支架重建血流通道,釋放全程貼壁良好,遠端血流通暢,穿支未受影響。」
蔣維國抬頭。
「我可以用我三十五年介入經驗作證,他每一步都在我眼皮底下完成,不存在任何違規。」
會議室安靜得嚇人。
董然的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出話。
蔣維國還沒結束。
他直接看向董然。
「你連台都沒上,你質疑什麼?」
這句話比前面所有技術駁斥都更狠。
董然臉色瞬間慘白。
幾名聯名中層也低下頭,不敢和蔣維國對視。
蔣維國聲音更沉。
「術後復盤可以做,技術討論也應該做。」
「但把看不懂,說成不規範,把做不到,說成有隱患,這不是醫學嚴謹。」
他停頓了一下。
「這是給自己找台階。」
董然的臉白得更厲害。
唐院長的臉色也沉下來。
賈勝則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原本還擔心這場會議會變成拉扯。
沒想到蔣維國站出來,直接把質疑書的核心砸碎了。
陸晨從頭到尾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
趙明坐在旁邊,忽然覺得這才叫最爽。
陸晨不用開口。
手術錄像會說話。
蔣維國會說話。
結果會說話。
董然所有精心設計的詞,在真正的專業權威面前,都變成了紙糊的遮羞布。
……
會議結束得比預想快。
唐院長當場表態。
「質疑書中關於陸晨主任手術違規的指向,不成立。」
「不過三台手術的技術資料和流程資料,要整理歸檔,作為院內高難度病例復盤和培訓材料。」
董然坐在位置上,臉色仍然慘白。
唐院長看了他一眼,語氣明顯冷了很多。
「董然,你作為科室副主任,應該把精力放在科室建設上,而不是製造內耗。」
董然低聲道。
「院長,我只是出於安全考慮。」
蔣維國淡淡道。
「安全不是筐,什麼私心都往裡裝。」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
董然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唐院長沒有再給他說話機會。
「科室管理調整,院黨委會會另行研究。」
這句話讓董然心裡一沉。
他知道,自己完了。
至少這一次主任位置,已經離他遠了。
會後,幾名原本站在董然旁邊的中層,一個個找理由先走。
沒人再主動靠近他。
牆倒的時候,有些人比牆本身還快。
陳銳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神情複雜。
他沒有得意。
更多是一種長久壓抑之後的疲憊。
賈勝走到他旁邊。
「陳銳,下午院裡會找你談話。」
陳銳一怔。
「賈院長?」
賈勝拍了拍他的肩膀。
「科室總要有人做事。」
陳銳眼睛微微一熱。
他看向不遠處的陸晨。
陸晨正在和趙明說話,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間接改變了一個科室格局。
陳銳低聲說道。
「我明白。」
……
中午,蔣維國主動邀請陸晨吃飯。
地點沒有選什麼高檔餐廳。
就在永安醫院附近一家安靜的小飯館。
賈勝原本想安排正式接待,被蔣維國拒絕了。
「別搞那一套,我就想跟陸晨聊聊。」
陸晨沒有拒絕。
趙明本來也想跟著,被蔣維國看了一眼。
「趙醫生嗓子還沒好吧?」
趙明立刻警覺。
「蔣主任,您這是不歡迎我?」
蔣維國難得笑了一下。
「我是怕你說不過癮,又把嗓子傷了。」
趙明愣住。
他沒想到蔣維國現在居然會開玩笑。
陸晨看了趙明一眼。
「你去休息。」
趙明嘆氣。
「行,我這個麻醉位後勤人員自動退場。」
陳銳也沒有跟去。
他說自己要整理三台術後資料。
於是午飯桌上,只有陸晨和蔣維國兩個人。
小飯館裡人不多。
蔣維國坐下後,先給陸晨倒了一杯茶。
陸晨說道。
「蔣主任,我來。」
蔣維國搖頭。
「今天這杯,應該我倒。」
陸晨沒有再推。
蔣維國端起茶杯,沒有馬上喝。
他看著窗外來往的人,忽然開口。
「我昨天說的話,很不好聽。」
陸晨說道。
「過去了。」
蔣維國苦笑。
「你倒是比我想得大度。」
陸晨平靜道。
「手術沒受影響就行。」
蔣維國看向他。
這句話讓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越接觸陸晨,越發現這個年輕人最可怕的不是技術。
而是他的穩定。
不被貶低激怒。
不被誇獎沖昏。
不被局勢牽著走。
永遠把病人放在最核心的位置。
蔣維國喝了一口茶。
「我這些年在省院太順了。」
陸晨沒有接話。
蔣維國繼續說道。
「別人見我,都客客氣氣,學生聽我講課,沒人反駁,下面醫院請我去,也都把我放在主位。」
他笑了一下,笑意有些自嘲。
「久了以後,我就真以為自己的判斷不會錯。」
「尤其是看到你這種年輕人,名氣又大,我第一反應就是反感。」
陸晨說道。
「很多前輩都這樣。」
蔣維國看他。
「你這是安慰我?」
陸晨想了想。
「算事實。」
蔣維國被噎了一下,隨後笑出聲。
「你說話倒是不繞。」
陸晨也端起茶杯。
蔣維國的表情慢慢認真起來。
「昨天和今天這幾台手術,讓我重新想起一個詞。」
陸晨看向他。
蔣維國說道。
「天外有天。」
他停頓片刻,語氣誠懇。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